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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夜人·子夜  文/孑玖

第一章

  第一章

  1.

  陈姨离世的时候,是在这一年的暮春时分。空中翻飞着鲜红的落花,像是一场红艳的雨,那些柔软的躯体枕睡在川流不息的冰冷街道上,也枕睡在暮春沆荡的水雾里。

  行人杂乱的脚步捣碎了它们明艳柔软的躯体,温润的雨水将它们搅拌成香软的红泥。

  这些生时绚烂的生命,连死去的时候都带着极为静谧的美感,造物主的眷顾似乎从生到死,把美好的一切毫不吝啬地给予它们,让它们的葬礼也是这样的宁静祥和。微雨轻敲着大地的脊背,弹奏出美妙婉转的和弦,除此之外,任何的声响都是野蛮失礼的。

  陈姨的离开却是恰逢阴雨,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来回往复地摩擦着辽阔的天空,像是一节节臃肿的铅,把压抑的银灰色涂满了整片穹宇。万里的天穹似乎因此矮了些许,把宽厚的臂膀耷拉在天穹之上。密雨斜织,像是轻纱的帘帷,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摇拂着。

  周林泽和萧凝一身黑衣,细密落下的雨线淋花了两人的视野,却并没有融化两人僵硬的面容。

  墓地在一片荒野,风飒飒地吹着,有如深秋的萧索。周林泽和萧凝没有任何的交谈,两个人站在低矮的墓碑前,墓碑上精心的镌刻在周林泽的眼中像是一团凌乱的刻痕。

  周林泽知道,陈姨就像是这些刻痕一样,会被时间一点点拭去,就像是擦去玻璃上的水痕那般轻易。

  萧凝心里一片空白,他知道陈姨会离开,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快。

  聂倩和顾森海等人由于萧凝的排斥,并没能站在陈姨的墓前,送陈姨一步一步远离他们的世界。

  说不出的难过沉甸甸地下沉着,让所有人手足无措。

  聂倩在车里很慢很慢地抬起自己的头,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天穹间仍旧是厚重的铅灰色阴云,眼眶间漾荡着一片湿热的海洋。

  原来只是下雨了啊。手掌伸到窗外,几点微凉落在掌心。

  2.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学校,聂倩和顾森海等人有课的奔赴课堂,没有课的则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

  周林泽和萧凝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沉默地坐了许久,两个人目光飘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周林泽讨厌这一言不发的沉默,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啊,四处走走吧,反正已经习惯流浪了。萧凝掰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青涩的面容上是浓重的悲伤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沧桑。

  或许我能给你推荐个好点的去处。周林泽想起许老板的那个画廊,或许正缺一个萧凝这样的人。

  嗯?萧凝随口哼道,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兴趣。

  那就这样?我会替你问一下的,毕竟要有个固定的地方啊。周林泽经历了之前的风波,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

  嗯。语气缓慢而沉重的坠下来,并不情愿却又无力反驳的回答。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会联系你的。周林泽站起身,细微的光线撕裂天边厚重的阴翳,穿过落地的窗户投射在萧凝的脸上。

  那样的晦明错落,让周林泽再不忍去看萧凝忧郁的面容。

  你走吧,我再坐一会儿。萧凝突然昂起头,汹涌的悲伤猛烈地倒灌进狭窄的心室,很快把所有的情绪淹没。

  周林泽拉开厚实的玻璃门,身形很快融化在一个阴翳的暮春午后。

  3.

  荒无人烟的郊外,一个苍老的人影在浩淼的烟波间徐步前行。

  双脚在陈姨的碑前停住,锋利的光线擦亮了几行粗浅的碑文。

  碑文的每个字节在他的眼前投下模糊的影子,也在他的胸膛中被声嘶力竭的诵读着。

  4.

  宿舍里空无一人,周林泽独身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目光扫过室内一切的杂乱,心中七上八下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给许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安排了一下萧凝的事情,许老板满口答应,似乎不用丝毫的考虑。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感觉体内的疲惫驼绒上涨的潮浪,用力地吞噬着自己的躯体。

  回忆在自己的眼前铺展开来,像是太过困倦才会出现的幻象那样斑斓。

  那段崭新的锃亮的回忆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重播。

  5

  找回聂倩之后,一行人终于得到了勉强的休息。

  只是陈姨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她持续着昏迷不醒的状态,生命的各种迹象也在缓慢的消褪。一行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过谁都没有什么办法。各种各样的检查做了很多遍,却没有丝毫的结果。巨大的无力感折磨着周林泽和萧凝两人,但两人谁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狂躁像是黑色的焦油一样覆盖了两人所有的情绪,稍有不顺便会剧烈焚烧。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悲观漩涡中的时候,陈姨却在一天深夜苏醒。她让护士把周林泽和萧凝叫到了自己病房里。

  陈姨……两个人的嗓音在空气中颤动着。

  不要……说……说……话。陈姨像是用着极大的力气,双唇吃力地张合,像是两条臃肿的蛆虫,艰难的蠕动着。

  两个人没有更多的话语,只剩下柔软的目光,轻轻地触抚着陈姨苍老的面容。

  陈姨仍旧艰难地开合着双唇,像是因为太过用力,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动着。两人的心中一阵绞痛,听着陈姨断断续续喷吐出来的模糊音节。

  林……泽,我已经……不……不欠……你的……了。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们……两个……要……好好……活着,一定……要……。这是第二句。

  我……要……提……提前……退……退场了。这是最后一句。

  起伏的波折变成平滑的直线,所有复杂的仪器像是突然断电了一般满屏漆黑。

  所有的表情都融化成最后那个勉强的笑容。衰老的面容像是陷落的地壳一块一块分裂下沉,骨骼支撑着干涩的皮囊,像是锋棱突兀的山峦。

  空气瞬间凝结成无数支透明的冷箭,密集地洞穿了周林泽和萧凝的身体。

  万箭穿心的苦痛让人只能软弱地缓慢地蹲下身子。

  很慢很用力地蹲下去。

  面容变成巨大的扭曲,苦涩和酸痛像是疯狂上涌的潮水,呛进了喉咙。

  让他们不遗余力地发出巨大的悲鸣,仿佛是从身体最为深不可测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流泻出来。

  沙哑而撕裂的哭喊声,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填满了黑暗的每一个边角。

  赶来的护士把两人扶回了隔壁的病房,惊惶地把陈姨送进了急救室。

  象征性的努力很快宣告无果而终,陈姨就这样离开了。

  主治医生告诉两人这个消息的时候,萧凝突然红了眼瞳,像是一只饥饿的恶狼扑向了身形单薄的医生。高高扬起的拳头像是要击碎眼前这个年老医师的头颅。医生满面的憔悴和疲惫,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和恐惧,而只是认命般地合上了浑浊的双眼。

  这样的反应让萧凝惊诧,高高举起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周林泽从身后拉住了萧凝的胳膊,却听见萧凝口中呐呐自语: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双眼空洞僵硬地看着前方,仿佛看见了这个世界最为荒诞的景象。

  我们已经尽力了,对不起。疲惫的身躯弯成将近九十度。

  周林泽扶着萧凝,让他僵硬而麻木的身体倚在床头,便又慌忙地扶起仍旧弓着身子的医生。

  我们知道,谢谢。周林泽搀起他瘦削的身体,感觉他的骨骼都要碎裂在自己的手掌里。语气是最大化的温和,想要冲淡他背负在身的愧疚。

  厚重的房门吞噬了离去的身影,是那样瘦弱单薄的身影,看起来就会让人感到心酸难过。

  周林泽站在病房的门口,感觉自己的耳边重叠着许许多多的驳杂的声响,有些尖锐有些沉闷,却无一例外地咬啮着自己的耳膜。

  一片混乱之中周林泽却听到萧凝轻声的呢喃:都是因为聂倩……都是因为聂倩……

  周林泽有些诧异地回身,倚着床头的萧凝双眼一片空洞,只有发灰的双唇重复着僵硬的呢喃。

  周林泽慢步走了过去,他想帮萧凝躺下来,没想到双手刚触碰到萧凝的身体,萧凝便疯狂的挥舞着自己的双手,钝厚的指甲在周林泽的脸上留下深红的抓痕。

  周林泽无奈,只好一拳把萧凝打昏。让这样的昏睡缓解他心中剧毒般扩散的苦痛。

  身处的整个世界开始剧烈的崩陷,巨大而沉重的碎片捶打在自己的肩上。

  屋内是巨大的冷清。暮春时节最后的凉意,像是缓慢的凝缩成一根根纤细的针,缓慢地穿过柔软的皮层,刺进周林泽的胸膛。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让周林泽无力招架,虚弱的身体和千疮百孔的灵魂,像是辉煌壮丽的悲情史诗,平静地在这个祥和的世界中舒展开来所有的伤恸和悲惨。

  窗外是厚重的夜,带着酸涩的味道呛入体内。

  让人剧烈地抽动着喉咙,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在打出一个喷嚏的同时亮起了泪光。

  萧凝醒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晌午,周林泽红着双眼坐在他的床边。四目相对,却只感觉冰凉,忧郁的眸光中是那种死灰般压抑的情绪,是一片阴沉的晦暗。

  她走了……?作祟的侥幸心里,让萧凝小心翼翼地把口中的每个字节探向周林泽。

  周林泽点了点头,感觉像是摇着千斤的钟摆。

  都是因为我啊……萧凝深深地吸了口气,混乱的吐息中夹杂着模糊的慨叹。

  你不是说因为倩儿……?萧凝昏迷之前的话一直搁浅在周林泽的心上,像是钝重的硬物硌着周林泽的内里。

  聂倩还不是因为我么。萧凝颓丧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尖细的发梢刺痛着自己的眼睛,温热的心脏也痛得抽搐起来。

  周林泽困惑不解,摆着一张不明所以的的脸,等着萧凝再多说一些。

  萧凝看着周林泽的样子,有些无奈地说了下去:你应该还能记得昏迷之前的境况吧,那时候陈姨握住了你我的手,然后找到了聂倩所在的位置。这些你还记得吧。萧凝双眼凝视着周林泽,如果这些都忘掉了,那么他也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嗯,这些还是记得的。周林泽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萧凝继续说下去。

  陈姨那么做,其实就是在自杀。萧凝说得很慢,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每一个字节似乎都无比沉重地落在地上,在粗糙的水泥地面凿开巨大的开口。那种方法,其实是通过燃烧生命的方式来窥视一个人的曾经,陈姨在那个时候握住我们的手,其实就在你我之间建立了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让她能够在你我所经历的一切中穿梭,只不过这样做的后果……你也已经知道了。

  最后的语速很慢很慢,是仍旧难以接受陈姨就的离开的事实。

  竟然……是……这样……周林泽在满是褶皱的回忆中翻阅着,发现一切似乎都和萧凝所说的完美重合。而且似乎也只有萧凝的这种说法才能解释那时候陈姨所做的一切。

  对那句“都是因为聂倩……”以及“都是因为我啊……”都豁然开朗了。

  终于有些光亮洞穿了心中那一团坚硬的黑暗,却发现黑暗中中包裹着一个令人猝然悲恸的故事。

  6.

  如果回忆是一档定期放映的电视节目,周林泽宁愿每次打开都是满屏的灰白雪花。

  回忆缓慢的收束,像是涨起的潮水,在短暂恣肆过后,迅疾地褪去。

  它的来去是这样的轻易自如,而周林泽却又重温了那些炽热的喜悲。

  这不公平。

  却又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在庞大深沉的阴郁中缓慢下落。

  7.

  眼前仍旧是一片冷清,回忆的浓烈色泽把四周的宁静衬得简陋不堪。

  周林泽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只得套上了薄外套,走出了晦暗的宿舍。暮春的阳光阴惨潮湿,像是绵软的雨线淋湿了周林泽衣衫。

  漫无目的地走在人影稀疏的校园里。四周嬉闹的声响零星地破裂开来,也很快就收束,像是突然感觉到羞涩,一点点敛入巨大而沉闷的静默里。

  脑中是轰隆隆巨大的乱响碾压而过,仿佛站在战场的中央。

  迎面走来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不是聂倩也不是顾森海等人,而是一个苍老而温和的老翁。周林泽隔着很远便看到了这个伛偻的身影,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双脚却停止了前移,等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身影缓慢地移到自己的身前。

  老年人特有的沉静和温和缓慢地清晰成一张架着老式眼镜的脸。

  整个人像是悄无声息地从一张黑白照片走出来一样,瘦削的身形裹在单薄的衣衫里,胳膊夹着厚薄不一的书本。

  老师……周林泽轻声叫了出来,巨大的陌生感突然袭来,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

  老人听到了周林泽的声音,那颠簸摇颤的脚步迟钝地停了下来。

  啊……枯皱的手掌扶了扶老旧的眼镜,浑浊的双眼在努力地看清面容之后突然涌起些许清洌的微光。林泽……你好了?紊乱的吐息搅扰着那苍老的声音,每个字节都如沸扬的砂砾般在周林泽的耳边颠簸滚过。

  嗯,好多了。周林泽走到了导师的身边,嗓音温和清朗。

  好了就好,以后出去玩一定要小心啊……老人又挪动着颤巍摇摆的步子,似乎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老师,你这是要去上课还是……?周林泽心想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还不如跟着导师在校园里走走。

  我是刚下了课,想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看看书的。老人摊开了夹着的书,是几本老旧的书籍和笔记。不过既然遇见了你,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去和我聊聊天吧。我也是很久没有见你了。他似乎并不擅长发出邀请,只能生涩地表达着自己的请求。

  这我怎么会介意呢,只是不会影响老师的……周林泽的目光点了点导师手里的诸多资料。

  不用担心,这只是老年人的自娱自乐罢了。眼睛里的世界虽然有些模糊了,但是心中的那个世界却是一片明澈。枯瘦的手掌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用力的扫去周林泽那些过多的担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周林泽也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或许和自己的导师聊聊会有些许的解脱。

  那就走吧。老人黯淡的面容突然像是明亮许多,嗓音也不是那样颤抖的憔悴,变得饱满而清朗。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暮春的绮靡街道上踽踽而行,柔缓的风像是把每个花苞中馨香的花粉用力抛洒,让每个人的视野里都浮动着斑斓的烟霭。.

  那些仍旧没有褪去的冰冷,大概也会在这样弥漫开来的春烟中融成明净的水滴吧。

  8.

  两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茶馆里,或许是因为邻近学校的关系,这里竟然稀稀落落地做了不少的学生和老师。

  清淡的茶香扑面而来,虽然不如冷色茶馆中的那般清澈,但对于心烦意乱的周林泽而言,却仿佛从万里之外奔袭而来的春风,浩浩荡荡温柔袭来,用力地拂去了很多的烦闷不安。

  其实我一直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导师一边选着座位,一边对周林泽说道。办公室里虽然也清静,但同样也有些压抑。人虽然有些老了,但还是不肯消停啊。老人自嘲地说着自己,让周林泽也笑了起来。

  安静的大厅里,导师转了一圈,最终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暮春慵懒的阳光柔软地落下,把两人笼在明澈宁静的光亮中,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和亮度,让周林泽紧绷的躯体和卷缩的灵魂缓慢地舒张着。老人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一个位置,他缓慢地把身子嵌入那个木质的座椅中,大小不一的杂乱书本整齐地堆放在桌子的边缘。

  身材颀长的服务生裹在剪裁得当的暗红色唐装里,微微屈着自己的身体站在一旁。白净的面容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纯净的双眸中含着年少特有的善良和处境。他就那样静默地站在周林泽和老人的身边,像是一棵静默的树。

  老人枯皱的手掌抖动着几张平整光洁的塑料纸张,稀疏的条目在模糊的视野中纵横排列。粗略地翻阅过后,老人也只是点了一壶普通的毛尖。茶色的方框眼镜被老人缓慢地摘下来,双眼少了镜片冰冷的阻隔显得更加温和明澈。

  老师你还好么……?周林泽看着老师疲倦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我没事的。老人苦笑地回应着,嗓音虚浮轻渺。人老了,很多熟悉的东西都记不住了。经常喝的毛尖,竟也会一时想不起来。苍老的面容上抖动着层叠的皱褶,岁月的痕迹深刻而残忍。

  老师可还没有老啊……周林泽不知道怎样安慰衰老的人,只能这样模糊地回应着。眼前的这个老人让他想起好久没见的老爷子,苍老似乎并没有虚弱他们身体,却让他们更加透彻的看着这个世界。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是不会理解这些事情的,哎……怎么说起这个了。老人苍老的手缓慢地摇摆着,像是驱逐着横陈面前的烦恼。老人重新把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眼前的世界又重新变得清晰明亮,双眼也像是炽热的火炬,烧着炯炯的灿光。

  你身体恢复得还好吧。老人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周林泽,仿佛周身都全然一新。

  嗯,挺好的。毕竟也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啊。周林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知道如果没有导师帮忙的话,自己可是请不到这么长时间的假。

  又是那个身材颀长的服务生,仍旧是剪裁得体的暗红色唐装,只不过这次手里多了一张茶盘和一只古朴的茶壶。

  两位先生,你们的茶,请慢用。

  声音清澈朗润,让人想起江南山水中洇散的墨色,在萦回曲折中绵绵散开。

  两个人的对话又这样中断,周林泽手快,为老人斟满了茶,蒸腾的热气弥散出清洌的茶香。

  老人的眼角裂开细密的笑纹,枯瘦的手掌托着精致的小茶杯轻轻摇晃着,宁静的水面碎裂开来,留下细腻的水纹柔和地散成深情的波浪。

  周林泽则打量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简单茶具,虽然做旧的痕迹清楚明晰,却丝毫没有令人排斥的感觉。错落的深浅暗淡,稀疏的皴皱裂纹,所有一切都恰到好处,让人看起来十分舒服。

  看来一家不错的店啊。周林泽心里暗暗嘀咕着,感觉这里很像是那间冷色茶馆的。

  自己似乎也偏爱这样的风格和态度,就像是喜欢那些性格独立叛逆人一样。

  喜欢他们在这浮躁的俗世里,永远是孤独桀骜不卑不亢的姿态。

  一老一少的身形浸润在温软的妩媚阳光里,像是两颗明晰透亮的鹅卵石安静地下沉着。

  暮春特有的温暖轻煨这荒寒沉寂的平原,鼓舞着所有可爱的草木把馥郁的馨香摇散在绵软的空气里。

  周林泽的喉咙缓慢地抽动着,淤塞的愁绪像是苦涩的茶水被一口一口地吞咽,只留下绕齿余香,明净清澈。

  冬日里沉积的所有抑郁也会在暮春这些温柔的撕扯中变得一片稀薄,但愿如此。

  9.

  屋外行人寥落,暮春的天空明澈如少年忧郁的眼眸,三三两两的飞鸟留下清晰的暗影,在清亮的湖水中留下荡漾的游影。

  顾森海坐在拥挤的教室里听着大段无聊乏味的讲述,所有人的面容上都是毫不遮掩的昏昏欲睡。康有介和孙子舟已然神游世外,徒步行走在梦境的泥潭里。

  无法入睡的感觉又一次折磨着顾森海,他抬头看着手舞足蹈的老师,觉得他所有的表情都快要飞起来。手中转着的笔不时跌落,轻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烦乱搅扰着顾森海,像是同样在春日里复苏的细小蚊虫,锋利的爪子和尖锐的喙,无一不折磨着顾森海的神经。

  情绪像是层叠波折的柔缓海浪,在漆黑的海面上翻涌跌宕,在天海相接的边缘被黑黢的锋利山岩撕成碎裂的惨白微光。

  顾森海看着黑板上始终啪嗒作响的时钟,突然感觉巨大的无力和乏味。

  在颠簸难测的岁月路途中走过一段曼妙奇诡的路径,却发现不知何又重返这千篇一律的平淡。

  有很多的事情在自己脑海中起起伏伏,粗糙模糊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放映着。

  顾森海的双手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力度似是要把它们尽数撕下,嘴里模糊不清地咀嚼着:

  真是烦啊。

  10.

  时光是永远滔滔奔涌的河流,可其中有多少泪水呢。

  我们所有的哀乐悲喜不都像是其中卑微的砂砾么,日复一日随着激荡的水流狼狈地翻滚着。

  那水流碰撞在厚重山岩的胸膛,发出巨大而清脆的动听声响。

  哗啦~哗啦~

  而我们却像是站在瓢泼大雨的深处,被漫灌而来的冗杂悲喜淹没。

  11.

  周林泽和老人在茶馆门口分别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

  阳光温软甜腻,煨出一身轻软的薄汗。周林泽看着逐渐远去的摇颤身影,心中百味陈杂,难以言说。

  漫天的阳光和柔和的春风似乎没有丝毫缓解周身的疲乏和酸痛,双脚踩着回去的路,思绪也在飘渺无端的回忆中踽踽难行。

  感觉自己如同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想要在父母面前逞强地蹦跳,却发现虚汗从每个舒张的毛孔大滴地渗落。

  酸涩乏力的感觉是一针注入灵魂的剧毒,解药是漫长无际的时光。

  缓慢的步行并没有减轻周林泽周身的疲乏和酸痛,而是让驳杂的思绪逐渐逐渐清明。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跌宕,都在这缓慢的前行中逐渐降落,笼盖其上的厚重烟尘,此刻终于被一些不甘寂寞的阳光尽数清扫。

  路上接到许老板的电话,语气仍旧是那样的温和平静:

  我刚刚见了萧凝。

  一切还好吧。周林泽慵懒地说着。

  还行吧,只是性格有点古怪,不过应该是个好孩子。许老板的嗓音透过话筒传来,听起来有点沙哑。

  嗯,那就先让他跟着你吧。声音绵软无力,像是一条巨大的肥虫用力地蠕动穿过空间的阻隔,在许老板的耳边吐着腥脓的热气。

  这个萧凝……许老板想问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像是怕触碰到周林泽的什么禁忌。

  他的事以后再跟你说吧,我觉得自己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周林泽自己都能发觉嗓音中巨大的疲惫,疲劳的感觉像是四下合围的潮水将自己围困。周林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想把躯体所有的重量变成飘渺的虚无,让困乏的自己枕睡在柔软的空中。

  嗯……好吧……你听起来很疲惫啊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关心虽然从冰凉的手机传出来,却仍旧让周林泽的心中流过一阵热烈的暖流。

  恩,我知道了。虽然这样说着,可真正能够休息的时候似乎永远都是遥遥无期。

  那好,我挂了。等我有空去看你吧。

  单调的忙音迅速取代了许老板的嗓音。

  嗯,好啊。

  周林泽举着电话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发现电话中是持续不断的嘟……嘟……。

  12

  周林泽一路恍惚地在行人寥落的路上走着,回到宿舍的时候,顾森海三人又在斗地主。

  周林泽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突然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惊异周林泽的出现。

  林泽,你还好吧。康有介问道。

  还好啊,我会有什么不好的。长久地生活在这些人的身边,周林泽逐渐学会不把那些杂乱的心绪带回宿舍。

  勉强的笑容铺展开来,虽然是有些憔悴的状貌。

  一起来打牌啊。孙子舟兴致勃勃地看着周林泽,经历的百般荒诞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个飘渺的梦境,并没有丝毫的影响。

  我还是玩会儿游戏吧,打牌这种高智商的活动并不适合我啊。周林泽翻着白眼说道,有介啊,快把你的FIFA打开给我玩玩。

  不玩我的存档就一切好说。康有介记得上次周林泽玩过之后的惨象,联赛的四连败让自己的阿森纳又变成了争四狂魔。

  别这么小气嘛,这次我会认真一些的。周林泽拍着康有介瘦削的肩头,笑着说道。

  哎……康有介长长地叹了口气,短暂漆黑的屏幕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画面。

  其实我也是很喜欢阿森纳的,那个前锋叫什么克里斯蒂诺的就是C罗啊……不就是阿森纳的嘛。周林泽想不出哪个球员的名字,就随口说了一个经常听到的。

  我真是长见识了……康有介嘴里嘀咕着,一脸痛苦地开始摸牌。

  三个人很快又打得热火朝天,周林泽也着实认真地玩着游戏。一切都是在简单不过的平淡,是大部分人都会有的慵懒样子。

  窗外枯皱的枝条上长出许多细小碧翠的嫩芽,春风染绿了柳树拂动的长发,厚重的土壤表面蒸腾着湿热的水汽,像是冬日醒来时哈出的一口白烟。

  这个世界也该醒来了吧,长久的睡眠终于结束了吧。

  13.

  深夜,教学楼的天台上,周林泽单薄的身影瘦成了漆黑夜空中修长的一笔。

  双眼把目光抛进深邃的夜空里,春日回暖的气息把一切事物熏香,温软的气流带着细小的馨香在周林泽身边缓慢浮动着。

  周林泽并没有带熟悉的画板,前一段的时间在他的心中缓慢沉淀,却也像是一层厚重的灰尘积压在心脏的表面。

  眼前的斑斓光景像是单调的白,掺杂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周林泽在等,在等聂倩的到来。

  可是夜渐渐深了又渐渐稀薄,周林泽也没有等到聂倩的身影,长久以来的默契并没有同时将两人牵向同一个地方。周林泽像是漆黑的石雕站了整个漫长的黑夜,空气里飘游的灰尘在他的身上盖下一层薄纱。

  周林泽看着天边密布在昏暗之中的细碎亮光,恍然发觉时间竟已跨越过了一个黑夜的长度。

  缓慢地走下了天台,周林泽木然行走在学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清晨时分稀落的慢跑者从身边穿梭而过,困倦的朗诵声在公园的湖边此起彼伏。这平凡普通的一切像是一页被重复翻看的书页,让周林泽一度感到乏味厌倦,可是此刻的周林泽却感觉这一切才是最为真实的内容。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为什么感觉仍旧活在巨大的疲惫当中呢。

  周林泽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宿舍的床上,身体沉重地倒下,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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