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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寻  文/杨知寒

第一章    夭折

  上海五月里,虽然也时常下雨,但太阳的威力已经显露出来了。人们已脱去外套,转为一身轻便的单衣,步履匆匆穿行在交易所、银行和南京路的饭店里。这间阁楼的小房间与世隔绝,甚至听不清楼下嗓门顶好的那个年轻孩子的叫卖声,连同所有象征文明的车轨声汽鸣声也都是听不到的。唯一清晰的是这幢三层洋房里无论从各个房间都时常传出来的女人吵骂声,它们替代了所有时间更迭带给沈清寻的印象,使她在年幼时便以为人与人之间总不可能安静相处,因而生活在小阁楼里的她独享着幸福。

  “清寻——”又是母亲。沈清寻从她那张洁白的耀眼的床单上坐起来,看见母亲的脸孔又灰白起来了。“今天在房间里乖乖地,不要下楼去,也不要出声。”

  母亲陈菀和在清寻的记忆里既是美丽,又是脆弱的。清寻总紧紧握着她母亲一双冰凉的手,可即便那双手温顺地停留着,像她总是温顺地望着父亲,温顺地承受祖母和姑姑的责难,又总是好像片刻就会消失掉,就会化为泡沫,会在永无止息的苦难中以“消失”作为最后的反抗——

  “妈妈?”清寻有一点慌张了,她不自觉捏了捏母亲柔弱无骨的手掌,让一同坐在床沿的陈菀和回过神来,不要消失。陈菀和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望着自己的小女儿,唇边虚弱地微笑了。清寻蹲下去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乌黑的头发泼墨一般倾泻着,同她母亲一摸一样。陈菀和轻抚着女儿缎面般的秀发,清寻扬起一张全无烦恼忧愁的脸孔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清寻是她在沈公馆一日日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她望着女儿,找不出任何瑕疵来挑剔这个仿若天神恩赐给人间的礼物。没有人会说她不够美,可比美貌更为珍贵的是,没有人会否认她眼底里的清澈池塘是很难在烟火人世寻觅到的。不论任何人,只要他有机会端详着她,就立刻能明白“别无所求”这四个字的妙意。陈菀和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不论如何,她能在清寻的童年时代一直陪伴着尽她母亲的职责,能一直照顾这个兼具灵性与善良的孩子,那么她自个儿婚姻的失败又算什么呢。

  “妈妈,今天又是什么事呢?”清寻看出来母亲的不安,因而她也被感染几分似得,语调沉了下来。陈菀和没说什么,也是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着,好像那个作恶的人已转移成了自己,只因为她知晓了沈老太的罪恶的念头,而没有去阻止,没有去扑在婆婆身上再讨她一顿打!

  陈菀和的嘴唇颤抖起来,竟至于抖落了她眼眶里一直盘旋着的一行泪水,但她毕竟很快的抹去了,怕给自己和女儿惹出更多是非。沈公馆所有人今天都已感受到一种氛围,因为今天是这个家庭的大日子,对所有家庭来说孩子降生的一天或许意味着欢乐与祝福,但在沈公馆里,这却是个恐怖的日子。

  如果这个家庭,再不能诞育一个男孩的话。母亲带清寻去窗口里侧着身子望下去,果然看见医院里已派人来接了。但清寻的小窗子是早就封死了的,因而只能透着栅栏的缝隙看见那群男女奔走慌张的样子,其中就有沈老太,小姑姑敏之,还有清寻的父亲沈静之。他们一同簇拥着将一个包裹地很紧严的女子用担架送走,清寻失声叫了一句:“大姑姑怎么了?”就很快被母亲按住了。这时候父亲向阁楼上无意望了一眼,清寻虽然和母亲躲在墙壁里,可她一致认为自己是与父亲对视过的,因而对那一记注视也就格外深刻:父亲始终是个无能为力的人,他向上张望的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无力责怪,如果可以逃走,他是希望和她们母子一同逃进墙壁里去的。

  阁楼的门被拍响,不,应该说是被猛然推开发出的声响。走进来一个穿着紧身绣花旗袍的女人,这是小姑姑,清寻从小至今的梦魇。她和大姑姑一样到了三十岁仍未结婚,可不同的是大姑姑豫之在今年嫁了,现在要生小孩子了。

  “你们在这儿躲谁呢?全家人都忙昏了!妈妈叫你下去——”沈敏之的脸色和口气从未善意过,起码是对待陈菀和母子。母亲从墙边只好又站回窗口,做出要下楼的样子,回身对女儿说:

  “你乖乖看几本书吧,妈妈晚点回来。”

  “人手够用的话谁来找你,别磨磨蹭蹭的。”沈敏之瞪了一眼,直到陈菀和侧身从她旁边出去了,她还想起什么似的望着房间里惊鸿一般的小人儿:

  “我说,今天以后,你恐怕连这里也住不起了。”

  “为什么?”沈清寻赤足站在地板上,瘦弱的骨架上罩着一件大姑姑不要穿了的旧衣裳,越发显得宽大和发育不良。

  “你大姑姑要生男孩子了嘛!”沈敏之网开一面似的笑着说,“别在背后说我们对你不好。你祖父生前所盼望的只是一个男孩子,你母亲既不能再生,又不肯离婚,沈家对你们已经算慈悲了!”

  这已是慈悲了么?沈清寻听见小姑姑和母亲都走了,只不过一前一后,一个高跟鞋底笃笃地踏着地板响,一个则闷声地小心翼翼如鬼魅般无痕。这时候她感不到任何自我安慰的幸福了,如果失去这间阁楼,那么连安静也不能得了!她将被安排到沈公馆里哪一个位置呢?老妈子的房里?还是结满蛛丝的仓库?

  难道,她是女孩子,她便不姓沈?母亲生了女孩子,便不是沈家人?事实上,还有另一层原由是与世隔绝的清寻不能够知道的,她从未见过母亲那边的亲人,母亲不说,她绝对不会问。可所有沈家人都知道,随着陈家家道中落,这桩婚事的延续已经成为沈老太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而每次看到清寻出现在沈公馆里,便会无意中将这六旬老太更刺上一刺。

  沈老太总不承认她已经老了,正如她总是自信地掌握着三个子女的命运,她的三个孩子,豫之,静之,敏之。静之是独子,是她身为外姓人在沈家杀伐决断四十年的本钱,她爱重他,像爱重这世上所有的债券、股票、千八百根金条那样多。静之也的确一直朝着母亲为他规划的人生含混而幸福的走下去,他不必工作,更不必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或社会地位云云,他出生时便已为自己和母亲衔了金钥匙来。他只要一辈子做好他的沈家大少爷便称职了,尤其是做他母亲最乖顺体谅的信徒。但仍有一件事是他出乎沈老太所料没有圆满的,那自然是与陈家小姐的婚事了。

  “那么个人家,”沈老太抽她的水烟,“又不是倾国倾城的貌,怎么就嫁给我的静之了?就算倾国倾城又有什么用处,肚子不争气,生养的都是赔钱货!行为处事又不能讨人欢心,总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疑心是我们亏待她多狠?病了还是瘦了?自己没有三块豆腐高,心气儿倒人上人似的。”

  沈静之听了不言语,心情沉重地给母亲把烟丝装好,一步又一步,拖着同样沉重的步子躲避似的退回书房。他甚至不敢回到卧室里安慰妻子,也越来越少回卧室休息了。生下清寻后,由于是女儿,莞和在月子里受够了折磨,心力交瘁坐下的病根,是再难生产了。而这些情况,就是莞和再怎么对丈夫流眼泪,沈静之都是做不出改变的。

  他唯一能表达爱护她的心的,就是不离婚。可不离婚,对陈菀和来说就不是折磨了么?不,那只是要她将牢底坐穿。

  入夜后的沈公馆在这一日里静得瘆人。沈清寻一梦醒来,四周已全是灰黑色的静谧,连一点佣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大约全都叫去医院给大姑姑帮忙了。于是她静悄悄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就伴着月光温柔地躺在夜色中,她梦幻的世界里一切又好像都是完满的,安静的,无争无执的。她刚想翻起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幽梦影》,便心思沉重地唤醒了对大姑姑生产的记忆。于是她放下书本,对着她那扇小窗子的缝隙处向遥远的月宫祈祷——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窗下闪烁进沈公馆的院子里。清寻离近了看,发觉是家里的汽车回来了,那应该是带回一个好消息吧?清寻心里想:也许小弟弟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一些爱与欢乐,那么自己即便住去更僻远的地方,日子也有亮光普照。她们会让我接触小弟弟吗?只要让我看看他,远远地看一眼——

  一楼客厅里的灯光亮起来了,一同响起来的是小姑姑的尖声:“晦气!不知道沾了谁的晦气!”

  清寻靠着门板,不敢出声,只静静地听着外面,看来事情是不好了。但到底发生什么了呢?似乎大姑姑没有被接回来,那么谁在医院守着她呢?是姑父还是母亲?

  她许久没有听见母亲的声音,客厅里也好一阵子安安静静的,汽车也没有入库,倒像是随时准备着再出发。沈老太带着儿子和小女儿先回家里来等消息,因为这消息很可能是后半夜才出得来的了——豫之难产,下午胎动的时候医生已经告知沈老太,看迹象是个女胎。正是这可怕的消息加剧了沈豫之的苦难,要知道生个女儿在沈老太心里还不如不生,这家里的赔钱货还不够多?大姑娘小媳妇哪个是自力更生的?她觉得她们个个每活着一天,便是在啃她一天的肉,喝她一天的血,包括她的女儿们!沈公馆阴气太重!要不是自己还生下过儿子静之,你看看这个家还能延续到什么时候?这个节骨眼想到儿子的事对沈老太实在是火上浇油,她坐在客厅的黑皮沙发上,想叫儿媳过来出气泻火,才想起刚刚把她留在医院里使唤了。那么家里还剩下一个,沈家的晦气!阴沉沉地盘踞在阁楼之上,笼罩在她一心操控的沈家大宅的上空。沈老太向上斜睨着,便好像可以透过层层墙壁一把抓住小孙女的肩膀,将她摔下来。

  “静之,你女孩呢?叫她下来!”沈老太穿着灰黑色旗袍的身子沉重地陷进沙发里,壮实而已松弛的胳臂在袖管里圆滚滚的露出来,全身上下唯一鲜亮着的颜色便在十个手指上,翠绿艳红戴了四五颗,个个硕大盖过骨节。她用这双手向门口僵站着的儿子一指,沈静之好像困倦极了突然被叫起一样,打了个寒颤。

  沈静之说了声“是”便上楼去了。沈清寻听见祖母叫他父亲上来,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火气,可也料定这火气又要撒到自己身上了。

  “你们怎么不说话?都怪我吗!我不累?李妈!茶!一杯茶都不知道上来,真当沈家人都死绝了?老三,你那眼睛是瞧谁呢?在医院里你不是连个屁也没放吗?静之,你过来,还有你——”看着儿子带清寻下楼来了,沈老太突然正襟危坐,回过神来似的:“清寻,今天一天我们老的少的忙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你躲在屋里做什么学问呢?十四岁的女孩子了,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分担,只知道跟你那个妈传闲话,听是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妈背后都教你做什么!她教你恨我们,是不是?哼。。。就算我这辈子没有抱孙子的命吧,沈家的家产也轮不到你们娘俩惦记!呸!阿弥陀佛,也许那孩子还能活,只要跟我是一个生辰,活就活吧。。。”

  清寻一头雾水,可这样无缘无故的责骂她也是习惯了的,并不感觉怎样痛苦,那是她和妈妈自己想出来的安慰办法——我们既没有这样想过,更没有这样做过,那么对我们是无损分毫的!只是今天祖母这段话有点奇怪,什么叫一个生辰?什么又叫活就活吧?

  大门外猛然跑进来一个男人。他踉跄了几步,冲开周公馆没关严的大门,径直跑到大厅里来,他一来,所有人都立刻紧张的站起身,沈静之则下意识将清寻挡在了身后。沈老太依旧用手指着对方,只是那佩戴了名贵珠宝的指头也颤抖:

  “紹杰,医院说什么了?”

  “妈。。。”是清寻的大姑父楚紹杰,他白色衬衫的领口早已被汗水打透,就连一向丝毫不乱的头发也打起了绺,不无颓唐地垂落在额前,轻轻地说:“孩子死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岳母:“医生说孩子不该在今天出生的。她本来是不会死的。”

  沈老太略显紧张的脸孔反而有些舒展了,虽然她也惧怕与楚紹杰在这个时候对视,但她自信日后他会感激她的!为的什么?她帮他下了狠心,丢了一个赔钱货呀,至于坚持要在今天剖腹生子,则是很有她自己的道理的,因为沈老太坚信自己运道很好,就算是个女胎,碰上了和自己一天生辰,以后荣华富贵也是不会错的。将心比心,她没有刻意去害自己的女儿呀!

  于是沈老太挺直腰杆,做大事化小姿态:

  “走吧。我们去医院看看,静之你留在家里休息吧,这几天你好容易脸色红了些,别熬夜费心血——敏之,紹杰,我们走。”

  “我们走?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再不可能和你们一道走了,你杀了我的女儿!”楚紹杰站在原地,对沈老太咆哮着,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此刻竟然泰然自若?他一个箭步来到岳母面前,被仇恨和疲惫折磨过的脸孔斯文尽毁,他举着拳头,可无法打下去,甚至不能抓起对方的领口发落几句狠话——她毕竟是他的岳母呀,他只能在眼中燃起地狱般的烈火,医生那些惋惜着的言语则不断在他耳边重复,还有一声豫之昏迷之前叫住他的话:

  “紹杰。。。。。孩子。。。孩子!”

  楚紹杰泪眼汪汪地放下了手,沈老太忙退后几步去,召唤儿子女儿上前“护驾”。

  “你。。你你疯了!你居然对你的岳母这样讲话!”

  经女儿这么一指点,沈老太果真觉得自己委屈得厉害,眼前似乎花了一片,客厅里错落有致的家具登时颠倒漂浮起来。她微微软了步脚,立刻就有静之和敏之上前搀扶过去,沈老太攥着儿子一双手,感觉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笨拙地支撑着自己,微微睁开半只眼睛,发觉是孙女清寻,她还敢来?沈老太的眼睛只一瞬亮起来了,描画过的人工眉毛挑出一个三角形弧度,眼角的所有皱纹皮褶也都舒展了个干净,她利落地把女孩踹下去。

  “上楼去!这些事情你敢向外面说一句,我剥了你的皮!”

  清寻拖着被踢痛的伤腿向楼上走。她的脑袋有些发空了,尽在重映着一些大姑父的愤怒和祖母踢倒她时的面目,她尤为担心自己母亲在医院里的境况。有一回祖母也是这样大发脾气,似乎是输了什么官司,赔了多少钱财,正在找人发火泄愤的当儿。正巧两个姑姑都上街买东西去了,母亲也陪父亲去看一个朋友,家里只剩清寻和她一只钟爱的白色猫儿。她突然找不见那只小猫,却看见祖母少见的来到下人的厨房里向火灶中丢去一团东西。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声火海里的猫叫。。。。她想到这里,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知道不会有小弟弟来到了,即便是那个本注定要来的小妹妹吧,此刻都和她的猫儿一样,被祖母轻易发落掉了。

  沈清寻痴痴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的木板床上,月光依然守候在那里,却是清冷的多了。楼下的客厅复归安静,她不知道大姑父是如何离开的,但或许他永远不会再登门了。沈清寻是真心有点喜欢这个热诚善良的姑父的,他有幸娶了沈老太不容易娶到的宝贝女儿,那也便成为他的不幸。

  “清寻。”父亲举着盏灯从走廊外走来了,还端来一杯牛奶带给她喝。她摇摇头,不想吃什么东西,父亲当然明白她的心思,自个儿走到那扇被封闭的窗口前面,青灰色的布褂长长地垂落下去,垂着的还有他那只一惯疲乏一惯怯懦的头。

  “为什么?”

  清寻站起来,走到沈静之的身后。她仍与他隔着几步,沈静之想起他抱过女儿的次数实在不多,他们是世上一双很亲密的陌生人。

  “没有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自己走不出的围城。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别总只想着保护别人。腿上涂的药给你放在牛奶旁边了,想着自己去擦。还有,别再对你母亲说了。”

  沈静之转过身来,很匆匆地又回去他的书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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