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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寻  文/杨知寒

第七章    清寻

  离他们最终回到上海,只剩最后一段路了。

  与去时不同,这趟怀逊夫妇是走陆路回来的。此时在乌镇落脚歇一晚。小君抱着孩子在前头走进他们歇脚的农庄,这里房屋样式都是清一色的,若不居住其中,很难看出差别,也就不容易辨认路径。但沈怀逊跟在后面,脚步却不由自主走出一条路来。

  今晚他和妻子孩子逗留的,正是那年同清寻逃出上海时落脚的一户。他在迈进门槛时怯弱地缩回了脚,迟疑不绝,优柔寡断,正像过去清寻对他所恨的那样。他而今岁数越长,对过去的自我也就看得越清楚。沈怀逊站在门口恍惚了一阵,神思飘渺到他和清寻住在这里的几日时光中,仿佛能看到当年的一对男女在屋中说情话、落眼泪、缠绵哀绝的音容。当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分明已是个看客——局外人。

  这小宅院天井下头泄落的一方阳光,外头如何变幻,这块光的大小、形状、落点都不会变。他记得自己站在那束光下头将清寻抱起来,她娇小的样子就像小时候——他又不记得自己这样抱起过她多少回了。清寻白瓷片一般的面庞上,两弯新月般的细眉漆黑醒目,映衬着她鲜红的唇瓣。属于沈清寻的一切记忆都是那样的浓墨重彩,他闭上眼睛既看得见之江汇演那年猩红的幕布大片的张合;又看得到上海沦陷那夜黑云压城的天空……还有沈公馆终年幽深无光的长廊。这一切,沈怀逊似乎耐不住回忆突然的造访,在宗教温和的开释下这些年他渐渐平复少年躁动的心肠,但一靠近上海,一来到这儿……这儿的红尘味道是那样浓厚,粘稠,把人的灵魂几乎牢牢封印其中,一点点将他被柴木油盐闭塞了的七情六欲重新剥开,露出其有血有肉的内核来。

  “怀逊,我看你是不是有点累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好好歇歇……左右明天就到了。”

  陈小君抱着刚刚哄睡的婴儿出现在房门口,看着仍站在院子正中的丈夫。现在的她,跟着沈怀逊在香港成家落户,身上没有半点千金小姐的影子,倒增添些新式妇女的做派。

  “难不成你今夜还要赶路?”小君嗫喏地,“有这么着急么,你要是这样归心似箭,不如你留在这儿,我带了孩子回香港去……”她打住不说了,因为怕惹怀逊不高兴。可她发现刚刚这番话怀逊根本没有听见:他还丢了魂似的站着,眼睛时转时停,似乎正经历着什么精彩的事件,她说的这些‘威胁’根本入不了他的耳,何况心。

  “怀逊。我有话同你讲。”陈小君面色一沉,见沈怀逊抬头了,便返身把孩子放回屋里床上,再出来见他。

  “怎么了?孩子睡了?”怀逊问。

  “我想问你怎么了。在香港的时候,你从来不对我们母子有半点冷落。现在才只到了乌镇,你都这样漫不经心,真不知道回了上海还能不能在你的眼里找见我们娘俩了。”

  沈怀逊歉意地对妻子笑了笑。乌镇始终保持着一个小地方应有的闭塞和宁静:他喜欢这种感觉,胜于喜欢香港——想到这儿,他坐在院子里放有的一张竹躺椅上,猛然记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清寻时,她对自己讲起的“奢愿”——过一种在他人眼里是凄凉是孤清的生活。那时沈怀逊少不更事,不能懂得清寻这份早熟的悲哀,现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终于活成了人堆儿里的一个。芸芸众生之间,他沈怀逊再也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沈怀逊。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热闹而空虚的“正常生活”,正常得只有偶尔陷入回忆才能感觉一点激情在体内快速汇聚。

  再快速消无。

  陈小君走过去,怀逊温柔的将她腰肢挽住,落座在自己腿上……他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伸手在妻子新做的旗袍料子上滑来滑去,最后滑到她细软的手背上。

  小君从来没有什么错。沈怀逊清楚的知道,她是全天下的最好的妻子,任何男人拥有了她都是令人称羡的福气。他永远不能说放弃和小君生活在一起——即便有一天她不幸离开了他,也不意味着他和清寻还能有什么结果。沈怀逊在梦里不知有多少回,感觉自己漂浮在孤岛上呼唤小君救他!可每一回最后来到他身边和他相依为命的都是清寻……他意识最深处仍然需要另一个女人,仍然深爱另一个女人,也仍然害怕另一个女人。

  像恐惧命运本身,怀着一点凡人的恋慕,既渴望,又敬畏,他只能做到有生之年永不将她忘怀,却再做不到年少轻狂时在极度炽热中承诺的:

  “命若弃你,我便弃命。”

  “你还想她,怀逊?”

  他不则声。尽量撇清过去,怀着现有的爱意凝望妻子。

  女人不想要这样的答案。陈小君默默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听见孩子醒来哭了,便起身离开进房间里看望小儿。

  孩子睡在一张古旧的雕花木床上,手里抱着沈怀逊在香港一家商店里买给他的玩具狗熊,小鼻子扁扁的,皮肤通亮红润,睡着醒了都是一副可爱的淘气相。陈小君坐在床边,把孩子兜在怀里不由微笑起来,在他响亮的啼哭声中喃喃哄着,俯身在那圆圆的小脸儿上亲了亲。

  孩子仍哭闹,直到看见怀逊进来了,刚刚还耷拉的嘴角突然像见到什么新奇的景象一样对着父亲的脸没来由的转啼为乐。陈小君回头朝他望一眼,见怀逊走上前便把孩子递交给他去哄。

  孩子在怀逊娴熟的拍哄下又再平静,又再睡了。沈怀逊和小君携手将孩子放在床上靠里的位置,夫妻两个重新在床沿坐下。小君靠着怀逊的肩:

  “怀逊。我和孩子都很需要你。”

  “这是当然,我也需要你们。”怀逊侧脸向她。

  “可我常看见你给她写信……写好多信。虽然没寄出,但的确是你写给她的……勾勾抹抹,又涂又改。”陈小君说着眉头凝聚在一处,而此时让她依靠的那个肩膀也离开。

  沈怀逊面色沉峻起来。他有点不相信:“你看过我的信?”

  “我大可以不告诉你,现在说也是为了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做柯白尘。”

  沈怀逊有些愕然。他不止马上联想到自己的双手曾沾满鲜血,更联想到自己手上的血是被妻子洗刷干净的——陈小君的成长蜕变要比他自己更完全。她知道自己的话吓到了丈夫,转眼间又变作乖顺鸟儿依偎他怀中:

  “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么?你有爱你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还有我们在香港平顺安宁的生活……我知道你是不舍得这些的。那些信我看了也没有怪你,因为我相信我的丈夫不会骗我,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我也相信咱们的感情。”

  “小君,你实在不必对我说这些话。过去的事……早过去了。”

  “我明白。现在你心窝里占着位置的,不是她,只是一点怀念。对吧?”

  沈怀逊立起身来,走到门口去,房间里憋闷起来的空气又让他头晕目眩。

  “明天见了她,也别太冷淡。怎么说,大家也是亲戚。你们都是姓沈的。”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小君,我请你不要再教导我如何。”

  “我从没有教导你什么呀,向来是你在教我。你教我听交响乐,教我读张岱的《幽梦影》,你还在上头标注了一句话‘情必近于痴而始真’,那时候我读来大受震动……也就知道了自己往后该怎么做。”

  “我从没有在上头标过什么话。”

  他想起,自己那年在陈公馆初识小君,对方赠他唱片,他承诺以书回赠,事情一多就没兑现。后来沈公馆遭日本人劫掠,大量书卷遭流失被贱卖,其中便有他和清寻都极珍爱的那本《幽梦影》。小君或许曾听他说起过,辗转得了来——她那时对他的用心,可见一斑。但怀逊现在想起来,更令自己惊心的或许是那句话: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

  是清寻标红的一句吧。他闭上眼睛,不自觉牵动嘴角引出一记苦笑:她终生践行着这句话,矢志不渝。而过去,他不能理解她的痴狂,称其为‘纯粹’的负担。而今看,不过是他迟于理解——

  这卷书最后到达小君手中,成全她同自己的姻缘。大抵也是沈清寻不曾想到的。他想象着清寻在一生中每一艰难时刻里咬牙心念这句话时的情景,即便是打掉牙齿和血吞般的忍受,在她心中或许仍感到莫大的满足——

  因她始终没有背叛过。

  “怀逊,到底哪里不对?”

  沈怀逊默然不语,望着院子里天井下的落晖。

  “怀逊。”她再叫。

  “就是因为哪里都对。现在,哪里都太对了。”

  这回轮到陈小君不则声。沈怀逊叹了一口气,从屋里踏步出去,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道落晖里。阳光照耀他妥帖的头发,令黑发陡然花白,衰颓成老者。

  “清寻。”

  他心口猛然一阵紧缩,带来剧痛。呢喃这声名字带给他的痛苦令沈怀逊始料未及。他握着拳头把心脏捶了七八下,手垂了下去。

  沈敏之对镜自览,手里一只口红在纸样苍白的嘴唇上擦过来擦过去,沈清寻捉住她的手,替她把画在唇线外的口红渍擦干净。沈敏之终于对着镜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她问沈清寻现在承不承认自己比她要美?清寻默默无声地点了头。沈敏之又再去描眉,结果也是一样坏——左一挑又一挑的横线在脸上乱画,她越不得法越是气急败坏,猛地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自己那张病容憔悴的脸孔逼近在镜前,边打量边怀疑镜中的丑女人到底是谁。

  沈清寻轻柔地按住她双肩,令其重新坐下来。沈敏之仰着肿胀的面孔号哭得像个女鬼。沈清寻不忍看她,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到了十二点钟就是沈清寻离开沈公馆的时间了。临别之时对凡事格外有感情,即便是眼前这位——沈清寻听见自己在心里在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哀叹。

  叹些什么呢?叹得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想去一桩桩一件件在记忆里捡拾出来,只让它们模糊的保存成心底坚硬的一团。

  听见女儿哭声的沈老太从旁边的房间里踱步过来,她脸色发青,得不到良好照顾带来的种种不便使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格外不舒适。她抖颤着声音喝道:

  “医生也来瞧过了,病也养得够久了。又嚎什么。”

  沈清寻转身便走,经过沈敏之一事,她对这个老妇人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过去她只是恨祖母,怕祖母,现在她更对其平添了一份厌恶。那是一种不能付诸感情的态度:不似恨,也要花费情感。而厌恶,就像是对苍蝇蚊子,老鼠臭虫,雨天过后低洼处积存发酵的一汪绿水——散发恶臭,过路人都掩鼻快走,不投一眼。现在沈清寻也是这样快快地迈动步子离开,但不止是离开祖母本身,也包括离开沈公馆几十年束缚的决心。

  这公馆好像生了根,着了魔,有了灵魂。沈清寻有时觉得这幢建筑是一颗古树。枝蔓缠绕勾魂索命,无论你漂泊在哪,都要被它在梦魇里的穷追不舍呼唤索回——但她现在怀疑这次离开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感受。

  沈老太铁青着脸靠在门口,盛夏的沈公馆闷热逼人,沈清寻经过她时不经意瞥见祖母的松垮的鼻尖上落着一滴黄豆大小的汗珠,现在连一个给沈老太拭汗的人都没有了。祖母见沈清寻靠近,也是一样的避之不及,她往敏之身后走,声音却是对着清寻:

  “离开之前别忘了让咱们检查行李。敏之,你一会儿好好地查看。”

  沈敏之一声不响,面孔仍僵硬地对着镜中。沈清寻听见了,步子仍向外走。

  房间里只剩下沈老太和沈敏之母女两个。

  “孩子,母亲现在只剩下你了。你不能倒啊。”沈老太说。

  沈敏之对镜盯了半晌,听见母亲这句话,终于在唇边浅浅地露了笑意。沈老太也欢喜这笑,蹒跚着站到女儿身后,替她一下一下把枯杂了的头发放在手心里捋顺。沈敏之木然地承受着母亲迟来的关心,突然间有了感动的情绪——如果,一切能来的更早些。早在所有伤害到来之前。早在她小些时候,早在她花枝招展的时候——母亲如此妆点女儿,在自己出嫁前夜,把这头秀发交付另一人手中,由可靠男子下半生细细打理……她闭上眼睛,泪水潸然而下。沈老太手里的动作便停下来,抖颤着不知如何处理这时候的沉默。沈敏之又低声絮语了几句话,沈老太问她讲什么,她却回身攥住母亲一双手背,声音轻飘飘的像小孩子讲话:

  “现在人都走了。让我给您做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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