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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寻  文/杨知寒

第八章    烈火

  烈日当空,沈清寻最后一次在沈公馆阴凉的砖瓦下避暑。她收整好全部行李,单薄的一个小箱子。沈敏之在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果真来了,两人对视好一会儿,先是沈清寻没来由一记苦笑:

  “记得小时候我被赶出去,你也是这样赶来‘送我’。”

  “那时候我打了你一耳光,还给了你二十块钱。一个耳光二十块……便宜得很。是我太欺负你。”沈敏之竟然也笑。

  沈清寻见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上面缀一点萝卜酱菜。她再看看沈敏之的眼,发现小姑姑的眼神里有一点急于同她沟通的讯息:沈清寻不能确定,见沈敏之握着碗沿的手指稳稳地落在那,不似先前颤抖无状——连她此刻的神色都与刚刚判若两人。最出卖不了一个人的是眼睛。沈清寻想要离开,可那双眼睛里裹挟的信息又令她迈不出步子,让她觉得好熟悉。

  这种眼神在哪里见过呢?

  沈敏之最后打量沈清寻一番:她穿着深蓝色旗袍,愈发显得面如秋霜,黝黑的眸子下是一汪深潭似的没有边际的哀伤。额上半面刘海零落地散开,令那阴影下的眼神更显凄怆。尤其令沈敏之嫉妒的是沈清寻的嘴唇,鲜红,饱满,像樱桃初破像黑白山水间一点惊艳的朱砂……她不忍再看下去了,过去的她自己的影子,遥远的站在那。

  那碗白粥在沈敏之手里沿着与沈清寻相反的路径被送进沈老太房中。沈敏之进了门,见母亲躺在素白的床单上大口大口吐着热气。她坐在母亲床头,用白瓷勺一点点舀着粥底降低热度。

  大富大贵都享用过了。眼下只一碗白粥,沈老太捧在手心里也觉得精致。她仔细想想自己一辈子吃过那么多人用心烹调的饭食,却从未享受过“反哺”的待遇。她孩子一般张开嘴巴,眼睛里有热泪在涌,不小心有一滴还落在女儿端起的粥碗里。

  她嗫喏着,嘴里塞着粘稠香软一口米粥,含混地表达:

  “好孩子……母亲没白养你……这些孩子里,我向来最宠爱你……”

  沈敏之一勺一勺地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听广播里的战时新闻听母亲今时这番剖白:

  “敏之,你别怕以后找不到男人……也别在心里恨母亲……他但凡对你真心怎么会计较这种事,你应该感谢母亲帮你试他……是,我以前是教导过你要傍紧他……但现在什么比你母亲还重,我有钱……”

  敏之将碗底的残粥最后都舀进一勺里,刮磨干净,送入母亲嘴中。渐渐地,沈老太顺从身体的疲惫平躺下来,还心满意足地打出一个饱嗝。沈敏之仍坐在床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睡去的母亲,长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水终于滚下来。

  她从母亲腰间取出大串钥匙,包括母亲房里那从来秘不示人的一把。沈敏之从房间里退出来,站在走廊上把房间锁了。

  沈老太——她的母亲在里头。

  沈清寻提着行李走到沈公馆门口,刚刚沈敏之异样的眼神始终让她疑惑,这团疑惑在她心里热火一般升腾躁动,比外头的日头更毒,仿佛是一口哽在喉头的苦药……沈清寻骤然抬起头来,烈日箭一般锋利地直射她眼睛,视野前头一片恍惚——

  那双眼睛曾出现在一个恐怖的噩梦深处。那里一团漆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人应答,无人知晓。她终日蜷缩在封闭的小房间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断地呕吐和昏厥不知过了多久……

  在沈公馆的小阁楼里。这一段她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直面的回忆:她的亲祖母和亲姑姑携手将她囚禁,喂她毒饭,取她性命……黑暗中的祖母的眼神!就在刚才,小姑姑的眼睛里,那种令人汗毛直竖的注视,充盈了毁灭疯狂的力量。

  沈清寻丢下箱子,踩着楼梯上到祖母房间门口,拽了拽把手,门是锁死的。她四处寻找了沈敏之一会儿,可小姑姑房间无人,沈公馆里空幽地像个迷宫绕得她团团转,也可能是中暑。沈清寻疯狂地上下跑动十来分钟,最后又回到祖母门口拍门。

  无人应答。连虚弱的呻吟声也没有。

  沈清寻木然地休息了一会儿,头脑里嗡嗡地响,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预感像轰炸机在头顶低空飞过般在她耳边掀起阵阵的低鸣:一种令人晕眩的感受。好像战争不期然又在身边打响,整个城市上空响彻的防空警报,轰烈燃烧的炮火在投下巨响的同时也投下重重烟雾缭绕,天堂地狱仿佛一室。她发觉自己早已身置层层浓烟之中,不辨西东。

  “清寻。”有人叫她。

  “谁?”她站定了。

  “小姑姑。”

  “你在哪?”

  “我在公馆里。”

  “我脑袋好晕……着火了么?你放了火么?”

  “是呀……我们放的火。我们两个一起放的火。”

  “还有谁?”

  “你。沈清寻。”

  她感到噩梦即将进行到最不受控制的地步。沈清寻慌乱地在浓烟里跑,她看到一束光,是沈公馆还未关闭的大门。有人站在那里。她向着光跑去,门旁沈敏之穿着她为了日后做市长夫人提前便请人做好的白绸婚纱裙。沈清寻一把拽过她的手臂,拉她一起逃命出去。

  门外一束炎光照进门里,落在沈敏之脸上。沈清寻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脸——当时她不知道那会是最后,否则一定会狠狠忘记。可一切都迟——沈敏之脸上新嫁娘的胭脂妆雪花粉竟是她提前为自己化好的冥妆,她心心念念寄托万种春情的嫁衣竟是寿衣……沈清寻第一次发自内心领略了属于小姑姑沈敏之的美艳,任何人在见过那张混杂着恐怖和美艳气息的脸孔后都不可能忘掉。在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沈清寻从门里推出去那一刻,她清楚地在心底印刻了沈敏之绝代佳人的笑靥。

  那张脸,美丽过她一生任何时候。倒是很像祖母年轻时那张小照。沈清寻抱紧自己的双肩,听见沈公馆厚重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闭,上锁的哀沉声响。她咬紧牙关睁着通红的眼,屡屡袅娜的烟气从偌大公馆的每一个缝隙里头往外钻——往她鼻子眼睛里钻。

  救火车,救护车!巡捕房和新闻记者都来了:前后左右围射的水珠遭遇烈火,激起一片蒸腾的青烟。一连番救助之后,沈公馆仅余下三分之一,才渐渐平息了火势。吸入些烟尘的沈清寻坐在沈公馆外昔日的小花园里,坐在一片焦土缓慢恢复,身体不住地颤抖,膝盖打着膝盖,上牙磕着下牙。警察问过她几句,排除了她的作案嫌疑——当他们闻见沈敏之全身浓郁的火油味道,且身上有关锁母亲房间的大串钥匙——沈老太也一齐葬命于这场烈火。警察乐于把这些信息告知新闻记者,由他们发布在报纸上供市民推理,赚取眼球刺激销量。

  “沈敏之为情失意同母自焚

  老公馆怪事又添烟消云散”

  沈清寻哭了一阵,很快没有声息了。只是坐在沈公馆的废墟外头发呆,平静地目送医生们抬着担架上两具焦黑的尸体离去;平静地接受迎来走往认识的不认识的眼光的指点;平静地接受周霁云的访问——对方亦平静,似乎第一次见到沈清寻:

  “沈敏之要烧毁沈公馆,烧死自己母亲的事,她同你说过么?”

  沈清寻仰起头,痴欸地看了而今已改换面貌的周霁云:

  “我也放了火……为什么不抓我?我们两个一起放的火……小姑姑说,是我们两个一起放的火。我一生痛恨这两个人,多年来我一直等着看……等着瞧……今天亲眼看见她被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活活烧死,也……也……也有我的罪……”

  周霁云沉吟良久,合上记录本子,怜悯地望着沈清寻。没有报警也没有记录,只是怜悯地望着。然后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一个没有家的人。

  她抱着双肩,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像静默地守灵。可她是谁呢?她们活着时都不曾承认她的身份,现在她们死了,还有谁会承认她曾属于这里——或者,永远永远地属于这里?她一生曾经属于过很多人。属于过她可怜卑微的父母,属于过石家养父温和的抚育,属于过之江大学,属于过她的丈夫,情人……甚至属于过一间困锁她的囚室阁楼。沈清寻悲哀地闭紧了眼睛,可还有一滴泪水沿着她眼角新生出来的皱纹蜿蜒地漫出去。她用指肚点干这滴泪水,不想哭了,以后也不想哭了。没有什么人再值得她去缅怀心情,也没有什么人可再触动她的心情,除了往事。她缓慢地转移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龙蛇混杂的街道和更远处的江河,仍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和学生运动激情的呼告。她不自禁把视线眯缝起来,陡然地老迈,像是看不清,又像看不懂。

  看得见一对穿着入时得体的夫妻向自己这边相挽而来。他们先是望见了沈公馆焦黑的断壁残垣,站住了步子接着更匆匆地奔跑着赶:男人跑在最前头,刚刚还从容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现下紧紧扯在手里,似乎要被跑起时的劲风吹走——沈清寻见着这中年男子的慌张形状不由得笑了笑,他也就发现她。

  “清寻……是你么?”

  沈清寻凝着他,点点头。沈怀逊不知何时已满面泪痕地痴望着她。她无依无靠地像个孩子坐在废墟间,亦眨着孩子样不知悲喜的眼睛。

  陈小君抱着孩子默默走近。沈怀逊于是向清寻介绍她的嫂子和她的新侄……小孩子咿咿呀呀,不能连串的讲话,只响亮地喊了个“好”。这声“好”惊震了陷入虚空深井的沈清寻。

  “这,该叫什么呢?怀逊?”陈小君示意丈夫。

  还没等怀逊想出合适的称谓,清寻早已一面逗弄着襁褓里婴孩的脸蛋,一面发声:

  “叫我小姑姑吧。而今……我也成了小姑姑了。”

  孩子乖巧地依偎着小君的胸怀,甜甜地向这初次见面的小姑姑微笑。沈清寻看看孩子的眉眼,发现并没有很像自己,也就知道怀逊在信里是没话找话……她低眉从身上取出一个白手帕包裹的物件,打开来是一枚怀表。她轻轻地给孩子套在胸前,对小君说:

  “小姑姑没什么可送给孩子的。这枚怀表是纯金的,人家都送金锁金项圈……我没有,身上只有这个。你们不嫌弃,就收下。”

  陈小君看看怀逊的脸色,只见他面上一片迷蒙。沈怀逊见孩子而今戴上这块纠葛了两代人爱恨无奈的怀表,心里五味杂陈。他想拒绝,没有理由;他想道谢,更没有资格。

  “你们也看到了,沈公馆没了。我今日本来也要走的,遇上你们就交待给你们一声。以后——我不会再回来。”

  孩子在陈小君怀里突然辗转反侧,不久便啼哭起来。陈小君猜测是这里刚着完火,烟尘太大,童肺娇嫩,不如避一避。沈怀逊进退两难,犹豫之际听见清寻说了声再见,没有回过头来。

  “你说,她是不是……又有点疯?”陈小君在清寻走后问身边的丈夫,怀逊没说话。

  沈公馆烈火烧灼后的灰烟仍在上海上空弥散,长久地弥散。沈怀逊颊上挂着泪。陈小君站在他身旁,打开儿子胸前挂着的怀表表盘,示意怀逊过来看。怀逊原本心知表盘上镌刻两句什么话,再看来才发觉早被清寻在不知什么时候改动过了:

  相望知不见何须屡回头

  这才是她留给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再见,不是永诀。沈怀逊喃喃而坚定地自言自语:

  “你再也不回头了。”

  孩子还在啼哭,撕心裂肺般地在啼哭。沈怀逊从妻子怀中接过孩子,带着小君往远离沈公馆灰烬的天空下走。他们要去同放弃了上海仕途的陈子昭在码头回合,赶下午唯一一班轮渡。黄浦江汹涌滚浪,不知这趟航行一切顺利否?沈怀逊拖家带口地走着,向着密集模糊的人群拼命挤进去,人间烟火气冲淡烈火炭灰气,孩子渐渐止了哭声,也不笑。

  沈怀逊看看孩子再看看四周,仿佛天地也渐渐止了哭声,也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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