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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夜人·子夜  文/孑玖

第二十七章

  那家画廊啊,画好不好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能确定的是你们是无法再去看那些画了。因为——挂满了赘肉的下巴微微扬了扬,周林泽和聂倩的目光很自然地向后看去,又是那个十字路口,一些车辆在此刻停下,一些车辆在此刻缓慢地穿行。拉扯得冗长而拖沓的尾音在将周林泽和聂倩吸引过去之后满意的收束,从而像是揭秘一样延展出下一句话来。那个画廊就在街对面拐角的位置上,不过我相信你们过来的时候一定没有认出来吧。那里啊,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中年服务员的微微前倾的身躯在说完之后缓慢地靠到了椅背上,满意的神色像是一条巨大的豆虫在那张宽大的脸上自在地游荡着。

  失火了?聂倩装作浑然不知地说道,虽然她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老妇人满面都是令人厌恶的神色。

  是啊,连这件事你们都不知道,也难怪会到这里来。中年妇女带着一些埋怨不满的语气说道,仿佛与她同坐的是属于她的两个孩子。

  是啊,之前也没怎么了解,不过现在进去看看应该也能发现一些什么吧。周林泽懊恼地说着,坐在他对面的聂倩拼命忍住了心中的笑意。

  我跟你们说,现在可不能进去,倒不是以为那松松垮垮的警戒线,而是——肥胖的身子又向前倾了下来,下巴上垂挂着的松垮赘肉快要贴到桌子上。周林泽和聂倩有了刚才的经验,此刻谁都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是等着她冗长的尾音结束。人到中年,往往对别人的反应敏感了许多,当她发现周林泽和聂倩并没有被自己设置的悬念所吸引,于是她只好收起那自觉满是诱惑的长音,继续说了下去。而是那里有一个诅咒。你们或许不知道,那个画廊的前身其实是一个大画家的家,那个画家之前也是因为火灾丧了命。前阵子的那场大火,当时火还没有扑灭,就有人说那个姓许的老家伙一定出不来了,应该是姓许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老板是姓许……这就是诅咒啊,不知道这两人是做了什么孽,让他们都在一场大火中死去。这个地方啊,本来就不该搞什么艺术,搞那种东西能弄出什么来,还不是都在一把火就全没了,这就是对不务正业的报复啊……这就是个诅咒啊……那中年女人嘴里的话逐渐变得混乱无章,不知道是对周林泽和聂倩说,还是在兀自呓语。

  好了,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请您让一下,好吗?聂倩看了一眼桌面上被扫荡一空的食物,只剩下那些干瘪的包装无力地躺在桌面上。

  呃,好的。嘴里的呓语很快止住,空洞失神的双眼重新亮起正常的黯淡光亮。

  周林泽和聂倩从各自的座位抽出自己的身体,在将要走出店门的时候还听着那个声音从身后紧紧追来。你们千万不要去那里,会被诅咒的。

  我们刚从那里出来。周林泽一只手撑着门,转过身子来对她淡然说道。

  什么!啊……那个中年妇女突然失声尖叫起来,整个人直接瘫坐到了地上。

  周林泽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赶紧把身子从店内抽到了店外,双手把玻璃门用力地合上,发出“咣”地一声巨响。

  你干嘛要说那句话。聂倩看着满面惊惶的周林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她有那么大的反应啊。周林泽快速地迈了几步,把自己和那扇玻璃门拉开了一段距离。

  聂倩透过玻璃门回望了一眼,发现那位中年服务员似乎没什么大碍,柜台后的那个小伙子已经把她扶在了一旁的座位上。聂倩回望的时候,那颗一直低垂着的头颅,却突然抬了起来,两颗圆睁的眼睛嵌在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嘴边的涎水黏连不清地向下滴落着。聂倩惊恐地倒退了两步,止住身形之后她揉了揉双眼,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张面容又归复了常态。玻璃后是那样一张温和的面容,臃肿的脸上挂着松松垮垮的赘肉,双眼在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容上深深地下陷,看起来如同两个空无一物的洞窟。

  怎么了?周林泽转过身来看着受到惊吓的聂倩,不知道又发生了些什么。

  没什么,这里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聂倩回过神来,又看了看玻璃之后那张肥大的脸,好在这次没有出现什么不同。

  没什么就好。周林泽嘴上说着,但还是循着聂倩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玻璃后的那张面容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还是先去警局吧。聂倩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让刚才那些突然而来的不安稍稍缓解。

  嗯。周林泽抬起手在自己的嘴边蹭了一下,一些沙拉酱在自己手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痕迹。

  哎,给你。走在前面的聂倩回身递给周林泽一张卫生纸。

  你身后长眼睛了?周林泽一边擦着自己的手,一边说道。

  还长了不少呢。聂倩没有好气地说道。

  好吧,你这个怪物。周林泽自然听出来了聂倩的情绪有些不对,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情绪并不是针对自己。

  两人在终于在到一个正常的路人之后问清了警局的所在,在一段感觉相当漫长的跋涉之后,两人的脚步终于在一幢灰蒙蒙的建筑之前停住了,如果不是那些停放在门前空地中的那些警车,周林泽还以为自己只是站在普通的民居之前。

  警局居然还有这么破旧的。聂倩看着这面前的一片灰,感觉像是西北的沙雕一般,轻轻的一口气都能剥下它的几层皮肉来。

  看来是把精力都用来发展文艺事业了。周林泽不无讽刺地说道。

  一番打量之后,两个人也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午后懒散的警局。聂倩在进门之前迟疑了一下,稍稍摆弄了一番手机之后才走进了警局。门边的警卫室里,一个衣襟大开的警员却大声把两人吼住,过来登记一下。粗鲁的声音听起来十刺耳。两人不知道还有这种程序,只得走了过去把证件从窗口递了过去。阳光照在年轻警卫浑身精干的肌肉上,折射出古铜色的光亮,手里的烟卷腾起一股柔软的白烟。走近了的周林泽和聂倩不禁皱了皱眉,不知道一个警局为什么会容忍这样的人存在。

  好了,没什么问题,别惹事。两张身份证随着一口白烟一并从窗后飞了出来。

  两个人对着窗口稍一点头,这才真正地走进了警局之中。

  请问两位有什么事情吗?两个人刚走进警局的前厅,一个体态臃肿的警官放下了手中正在接水的茶杯,问道。

  我们想来了解一下……周林泽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即刻明白了聂倩的意思,便把剩下的话全都吞入腹中。

  我们想报案,呃……是失踪案……我的父亲姓许,我们最近联系不上他了。想到他年纪也比较大了,我们担心他有可能走失了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聂倩的嗓音哽咽着,眼里逐渐泛起层叠的波纹。

  是这个情况啊,你先不要着急,过来慢慢说。警官把端起只有一般茶水的被子,臃肿的身材如同一块摇动的五花肉在周林泽和聂倩的面前走着。

  三个人穿过了一条窄而短的走廊,走进了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

  坐吧。体型肥大的警官随意地甩了甩自己的手掌,示意两人在几个为数不多的座位中随意挑选几个。

  好的。周林泽不觉不觉皱了皱眉头,感觉又免不了一番周折。

  他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微微上扬的询问语调,伴随着哗啦哗啦翻动本子的声响。

  是开画廊的。周林泽说道。

  开画廊的?坐在书桌后的警官重复道,脸上的臃肿瞬间紧巴巴的皱成一团。

  嗯,是的。这里开画廊的人应该不多吧,应该比较好查吧。聂倩略过了他脸上倏忽而过的表情,仍旧作出一副焦急的样子。

  我看看啊,姓许对吗?粗壮的手臂在堆叠整齐的档案中一阵翻找,最终抽出来一个泛黄的旧本子。

  你……不能用电脑吗?周林泽看着那本被翻来翻去的旧本子,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哦,对,你看我这都忘了还有这个家伙。双手把那个陈旧的本子仓促地仍在一旁,臃肿的身子便吃力地弯下去,再吃力地直起来的时候桌上的屏幕才缓慢地滚过开机的画面。周林泽和聂倩耐不住性子,已经凑到了书桌一旁看着这台老旧的电脑。

  开机画面之后是漫长的卡顿,周林泽打量着外壳已经发黄的老式电脑,心里揣测这台电脑的年纪估计不会比自己小多少。

  户籍系统的界面在一番折腾之后终于出现在三人面前,那双臃肿的手敲出一个许字之后,屏幕上便弹出不多的条目。

  一个一个打开看看吧。周林泽双眼一亮,说道。

  都要看?你们不知道确切的姓名吗?身子陷在座椅中个胖警官却没有着急动作,粗短的脖子把头颅扬起,目光中充满了怀疑。

  嗯,是这样的,我们只是想都看一下,以免留下什么疏漏。站在身后的周林泽连忙解释道。

  会有什么疏漏,这里的系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臃肿的警官打量着面前的两人,手上仍旧没有任何的动作。

  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就无法查,对吗?聂倩瞪着双眼看着陷在座椅中的那一团肥腻的肉,口气不觉之间也加重了几分。不过聂倩还没有失去理智,一只手默默地溜进装着手机的那个衣兜里。

  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是这样的。肥大的双手在面前无力地摊开,温和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坚决。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再考虑一下。周林泽双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压迫性地向前探过去。

  我觉得不用考虑了。胖警官说着站了起来,你们说不出失踪那个人的全名,又无法证明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可不能把其他人的隐私泄露给别人,至少作为一个警察,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宽大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脸僵硬的严肃。

  周林泽和聂倩一时竟然哑口无言,那个警官的目光如同一条甩动的长鞭,此刻正鞭笞这这两人快点从自己的面前消失。汗水透过细致的毛孔,在两人的眉间集聚成一条蜿蜒的水流潺潺流下。面前那张肥胖的面容上已经浮现出胜利般得意洋洋的浅笑,优雅的嗓音很从容地在两人的耳边展开,如果还有什么能够帮上二位的话,我愿意效劳。

  你是知道许老板的事情,但是什么都不愿意说,对吧?聂倩没有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径直在桌子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你不说我便不走的姿态。

  什么许老板,我认识的姓许的人多了,可就是没有一个做老板的。脸上的表情仍旧是那般温和,只是在眼角和皱起了一些细小的皱褶,像是烦躁和不满的情绪在自己的脸上缓慢而有力的扭动着。

  有什么不可告人事情让你这样难以启齿呢?周林泽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走向那个胖警官。

  这里可是警局,我劝你们还是不要乱来,如果你们不想被拘禁24个小时的话。并没有任何示弱的表现,看来是这类的场面没少经历。

  我们只是来寻求一些帮助而已。聂倩在书桌上随便翻找着,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既然如此,我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好了。胖警官躲开周林泽戳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又坐回到了刚才座椅上,从抽屉内掏出一根烟来含在嘴里,等到打火机吐出的火焰让干燥的烟叶发出“咝咝”的声响,才接着说下去。许老板的事情,在一片儿可算是人尽皆知了,可我就不知道,因为有人让我忘掉了。所以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这样说你们满意了吧。如果你们没什么事情的话,按我说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我们的那个门卫脾气可不是太好,我可不想这里发生什不好的事情。两道刻薄的目在两个人单薄的躯体上扫来扫去,微微皱起的嘴角写着一丝狠意。

  这样的话,你可能会后悔的。聂倩却微笑着说道,她听到这个胖警官书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把手机抽了出来,屏幕上不停滚动的磁带示意录音功能仍处于开启状态。聂倩把手机在那张肥大的面容前摇了摇,那张肥脸上垂挂着的赘肉此刻却全都拧成了一团。

  小张,进来一下。胖警察并没有过多的慌张,而是抓起了手边的电话低声说道。

  我劝你先拨个120,要不然一会可就来不及了。聂倩敲了敲桌面,脸上挂着戏谑。

  你还有最后一点时间把手机交给我。伸出的手掌在聂倩的面前展开,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缓慢地凝成了锋利的剑刃。

  真是不知死活。周林泽心里嘀咕道。他听着走廊中沉重的脚步声,身形一一便站到了办公室的门前。粗糙的毛玻璃逐渐浮现出那个高大的人影,结实的胸膛缓慢地在周林泽的眼中一点点放大开来。周林泽缓慢地绷紧了自己的右腿,心里默算着那个人打开门的时机。那一边,两个人悠闲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门打开的瞬间周林泽的腿也甩了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动作电影中借以炫技的慢动作。小臂的前端随着逐渐打开的门探入屋内,套着军靴的脚向屋内迈了一大步,然后是那张刻满了凶狠的面容。周林泽甩起来的脚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地踢上他的面门。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高大的身体在一声闷哼之后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如果所有的动作都连贯起来的话,其实也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胖警官微微一怔,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把匕首出现在掌心,臃肿的身形竭力地朝着坐在桌子上的聂倩扑了过去。聂倩眼尖,身形灵巧地转到了书桌的另一边,胖警官扑了个空的同时自己也重重地摔到了桌子上,聂倩则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双手把他的两支胳膊紧紧地锁在背后。

  你现在认识许老板了吗?周林泽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去,把那把做工精致的匕首捡了起来。随手一扔,匕首稳稳地落进办公室的垃圾桶里。

  你们这算是袭警……胖警官的半截身子帖在桌面上,肥大的脑袋憋成了猪肝般的通红,出口的话也是断断续续,似乎喉咙变成了一个乏力的气泵,此时只能断断续续地抽出一些不多的残留。

  我问你现在认不认识许老板了!周林泽一把将倒在桌面上的胖警官拽了起来,臃肿的身材让周林泽的胳臂一阵吃紧。

  认识……认识……我认识……胖警官喘着粗气说道,嘴里的酸臭扑面而来。

  认识就好。周林泽感觉差不多了,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臃肿的身躯如同一团油腻的肥肉冻滚到了他的座椅上。

  我……记不起来那个时候的事情了,档案室里有当时的记录。我去给你们取。肥大的手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像是经久没有嗅到过空气的味道。

  嗯,你最好只是取个档案。聂倩看着胖警官一脸狼狈的样子,恨不能再打他两拳。

  胖警官没有理会聂倩的话,在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之后,便扶着桌子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脚步摇晃着向门外走去,周林泽和聂倩不敢怠慢,两个人紧紧地跟在他肥胖的事身躯之后,生怕他还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胖警官走到门口的时候用力的朝地面啐了一口,一口浓痰重重地砸到了那张仍处在昏迷中的脸上。没用的家伙。嗓音中略带沙哑,浓浓的厌恶从他身上的每个毛孔散发而出。周林泽和聂倩对视一眼,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他们现在可无心想什么世态炎凉。

  矮胖的身躯在走廊中踉跄前行,精致打理过的头发此刻散作杂乱的条缕,其中一绺还软塌塌地爬在他的额头上。狭长的走廊里嵌满了看起来同样陈旧的门,沉重的脚步在一扇门前停住,褪了色的标志牌上刻着三个字“档案室”。门锁打开的咔哒声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扇门那样普通,潮湿的气味却如同大海深处那般咸腥。周林泽和聂倩站在门外打量了一眼,都没有进去的想法,墙壁上那面狭窄的窗户再加上两层重叠的防盗窗,两人估计以那个警官的身材是跑不出去的,所以两人只是站在房门外,听着屋内翻动档案的声音透过门缝窸窸窣窣的传出来。

  不一会儿,一个九成新的档案袋从门缝瑟瑟缩缩的探出身子来,紧接着,那具臃肿肥胖的身体也从屋内挤了出来。

  你们最好快点看。要不然午休时间结束,我的同事们都回来咱们谁都解释不清。胖警官抻了抻自己的胳膊,看了眼手腕上那块破旧的手表。

  嗯,知道了。周林泽接过档案袋,转身又走向了那个胖警官的办公室。聂倩也没再理会面前那张狼狈不堪的面容,紧跟着周林泽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两个人把所有的资料倾倒在那张办公桌上,现场的照片和所有的文字记录为他们还原着现场,许老板的确如同周林泽在画廊时所猜测的那样,死亡的时候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姿势。法医的鉴定报告也明确地写明了喉咙处的伤口是致命伤,只不过尸体在在大火中被损毁得比较严重,无法提取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还有一些嫌疑人和附近居民作的笔录,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价值。不过总算是证实了周林泽此前的猜测。两个人很快便把手里的档案浏览完毕,体态臃肿的警官站在一旁焦躁地看着表,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子还不时扭动一下,低声的呻吟间或从他的嘴里悄悄溢出。

  倩儿,我突然有个想法。周林泽放下了手里最后一页档案,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什么想法?聂倩翻看着手里的档案,对周林泽的话不以为意。

  我们一开始认为许老板是在办公室中受刺,然后在办公室的门外支撑不住然后死去,是这样的对吧?周林泽感到焦虑如同一万只身体炽热的蚂蚁,在自己的心里爬来爬去。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聂倩说着把手中的档案又哗啦翻过去一页。

  那是谁把门锁了呢?周林泽说着,目光也沉下来。

  聂倩翻动档案的动作停在一半,双唇轻微地颤了颤,喉咙里却只涌过一阵尖锐的疼痛。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档案,身体猛地向办公室的门口冲了过去,站在一旁的胖警官怔怔地看着这两人冲出去的身影,走廊里的脚步声紧凑而密集地震荡着,他不知道刚才两人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只得在重重地吸了口气之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档案。

  周林泽和聂倩冲出警局之后稍微辨识了一下方向,然后便如同两匹烈性的野马般在街道上奔腾起来,慵懒的空气在两人快速奔跑的身旁凝成了微漾的轻风,两个人的思路似乎也随之清晰了许多:如果许老板从办公室往外逃跑的话,那么在求生欲的支配下他绝不会想到还要锁门。那就还剩下另一种可能,就是许老板是在办公室外遇刺的,而他之所以死在了办公室的门前就说明,他在死前所想到的最重要的事情是锁上办公室的门。而且双臂在提前微微弯曲的那个动作,看起来是被割喉之人在大出血时本能的动作,但还有可能是吞咽办公室钥匙的时候因为咽喉的不适而做出的反应。也就是说,在许老板的办公室里,很可能藏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这也就能能够解释为什么会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而且死前会保持一种那样的姿势。

  两个人重新回到画廊的时候,汗水已经洇透了他们的衣衫,两人弓着身子调节了重重的喘着气,在四下打量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之后,两个人的身形快速地消失在画廊的门外。

  咚……咚……咚……

  空荡荡的画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声响,周林泽终于在身体第四次接触门板的时候如释重负地听到了门锁破裂的声音。

  办公室内一切安然如故,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火灾的侵扰,两个人很快走到了许老板的书桌前开始翻找,明净的阳光凝眸注视着屋内翻腾的尘灰。

  哎,你看这是什么。聂倩把手从一个抽屉中颤抖着缩回来,她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块乌黑的竹签。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周林泽伸过去的手并没有急着把竹签拿过来,而是先攥住了聂倩微颤的手掌,等到她稍稍平缓之后才缓慢地把带着些许凉意的竹签攥在自己的手中。

  周林泽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木签慢慢地移到自己的面前,轻轻地吹了口气之后,竹签上薄薄的一层浮尘在面前漫散开来,上面潦草的字形却在周林泽的眼前一点点清晰:

  现在,一切都该开始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要开始了?周林泽感觉那些潦草的笔触锋利地刺痛了自己的双眼。

  上面写的什么?聂倩一把将周林泽手中的竹签抓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眼前。

  你知道指的是什么吗?周林泽看着同样一脸疑惑的聂倩。

  我怎么会知道。聂倩烦躁地把竹签从自己的面前移开。

  算了,还是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吧。周林泽说着又拉开了一个书桌的抽屉。聂倩应了一声之后,这个促狭而简单的空间里便只剩下一个个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当屋内又重归静寂的时候,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气喘吁吁的声响。

  还有什么发现吗?周林泽问着坐在书桌上的聂倩。

  一个日记本,记录了一些生意往来,不过在很早之前的记录中我们基本能确定陈姨说的应该是真的。聂倩举起手中那个沉厚的日记本,周林泽看了看,觉得能追溯到那个遥远的时间也没什么问题。

  我找到了这个。周林泽把一本账本从手边一堆杂物中抽了出来,他翻过前面杂多的账目记录,又翻过了许多页的空白,在后面的某一页上清晰地记录着四个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是:周林泽,聂倩,卢郁,萧凝。

  这个顺序应该是许老板认识我们的次序吧。聂倩看了一眼后说道。

  这个倒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他认识那么多的客户和画手,为什么在这么多空白页之后偏偏记下了我们四个的名字。周林泽的手指在中四个名字上划了一圈,聂倩便明白了周林泽的意思,这四个人,都是绘夜人。

  许老板发现我们……聂倩疑惑地呢喃着。

  这个还说不好。周林泽看着在许老板这里找到的东西,心里责怪自己为何一直把许老板当做一个简单的画商。现在看来,许老板和发生在自己身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现在,这四个人中我们了解甚少的只剩下这个。聂倩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周林泽的面前,食指用力地戳在了卢郁两个字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再去一趟?周林泽看了看聂倩的表情,心里对她的想法便知道了七八分。

  嗯。聂倩点了点头。

  那好。周林泽把账本折了折拿在自己的手里,两条匀称的长腿便向门口迈去。聂倩把那个漆黑的竹签和那个厚重的日记本拿在了手里,然后跟着周林泽的脚步从容而去。

  逝者安息吧。周林泽走出画廊,看着天边已经萎蔫的太阳,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声。

  两个人重新回到那个院子里的时候,一切都还是那般死气沉沉,所有的一切都被巨大而沉闷的静寂包裹着。很快地穿行而过,站在那面锈迹斑驳的铁门之前,两个人都不安地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两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门,而现在,眼前这面满身锈迹的铁门竟然又闭合了。

  周林泽本能地吸了口气,却感觉四周这些被阳光烤炙了一天的空气变得阴寒无比,体内的血液破碎成锋利的冰碴,

  怎么了?站在一旁的聂倩看着迟疑不动的周林泽说道。

  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周林泽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平复着心里那种杂糅的感觉。胳膊的关节像是长满了锈,让大臂只能艰难地驱使着小臂一点点展开,手指一点点扣上门把手的时候,嵌在体内的心脏似乎也在微微抽搐着。

  门仍旧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两个人的双脚刚一踏进屋内,便只得定定的站住,不能再前行一步。两个人的胸腔内像是坠入一颗深水炸弹,把两人内心深处的一切都炸成了零散的碎片,随着这些碎片的扬起和下落,大大小小的伤口也用力地刻在了他们的身上,让他们在在瞬间遍体鳞伤。

  眼前是一个男人被吊起的尸体,四周仍旧是散乱的画板,只有大厅中央的那具尸体缓慢的旋转着。虽然仅仅见过一面,周林泽和聂倩还是认出来那具尸体就是卢郁。四周散乱的画板,地面上污浊的颜料,破碎的画纸和上面斑驳的图案似乎都在缄默中哂笑着。这个曾经在这里说一不二风光无限的男人,此刻就这样狼狈地被处以绞刑。

  周林泽感觉自己的心脏此刻如同巨大的鼓槌一般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而胸膛内只有空荡而悲哀的回音。

  两个人的脚步失去了来时的迅捷,此刻只能缓慢地挪蹭到卢郁的身边,微微扬起头看着那张青紫僵硬的面容,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不甘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前方。

  这里有点东西。聂倩一眼便发现了那粗糙的麻绳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周林泽顺着聂倩的目光看过去,很快就发现了那张白色的薄纸。周林泽双脚一踮便把它从紧紧缠绕着卢郁脖子的绳圈中拿了出来。

  写的什么?聂倩迫不及待地问道。

  写的是……周林泽把手中卷起的纸条拆开,几个细密的小楷映入眼帘:

  这不再是一场游戏。

  两个人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任何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的动作。这整个世界在两人微微眯起的眼中逐渐皱缩,天地之间如一幕末尾的戏,阴翳的幕布在黯然的光亮间逐渐合拢,那么,现在该上演最后一幕的悲壮和跌宕。

  102.

  两人翌日回到学校,忐忑不安地煎熬过漫长的上午之后,两个人还是决定在下午去一趟老爷子那里。

  出租车载着两人穿过混乱和喧嚣,很快便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和有些繁华的学校周围相比,这里的宁静似乎亘古未变。

  有些不对啊。周林泽站在门前,发现院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推开院门,两个人又推开了房门,屋内和院子内一样空空荡荡,只在桌面上留了一张字字条,上面是老爷子熟悉的笔迹:

  急事,萧凝随我一同,数日之后返。

  周林泽和聂倩看完之后用力地抬起头望着遥远的天穹,空无一人的房屋让他们陷入巨大的眩晕。

  103.

  整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伏笔呢。

  新生和衰亡,幸福和苦难,欢欣和悲郁,所有的这些都纹理清晰的埋藏在大地的深处,它们在阴暗和潮湿中延展着柔韧的躯体,等待着某个时刻从地表呼啸而出。

  它们在零散的日子中破碎,又在漫长的一生中黏连。

  那么,再一次天明之后,随着朝阳冉冉升起的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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