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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不会流眼泪  文/许未来

第一十章    与君

  与君。今天是冬至,烟河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年头都要寒冷。我常常在想,如果今年下一场大雪的话,我到底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因为,我想给你拍你喜欢的雪景。但是,我又担心大雪把院子里的蔷薇冻死了。

  ——许青阳的第1309封信摘录

  【1】

  数字是许青阳的死穴,除了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白痴数学题以外,凡是涉及到数字的加减乘除都不如直接要他命。比如,他并不清楚一千三百零九天到底是多久,或者说,他不知道到底他一个人度过了多少个没有与君的日子。但是,他却能明明白白的记得一千三百零九这个数字。

  他把写好的信用一个干净的信封装好,在信封左上角小心的写上1309这几个数字,然后谨慎的封起来,再装进床头的柜子里。柜子快被信件占满了,许青阳有些惆怅的看着堆起来的信件。他给与君写的这些信,是不会真的寄出去的。因为在那些洁白的信封上,除了小小的数字编号外,什么都没有。

  甚至,他连要寄往哪里,都不知道。

  有一天他写完信,兴致勃勃的把邮递员叫过来,然后一脸认真的对着他说:“我要把这封信寄给与君,大概要几天她才能收到呢。”

  邮递员皱着眉头看了手里的信很久,然后不耐烦的回递给他:“先生,你没有填名字和地址。”

  他很迷茫的看着那封信,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把信寄到哪里了。他有些抱怨的看着邮递员,他怀疑是因为这个急躁的年轻人打断了他的思路,所以,他才把什么都忘记了。

  后来呢,后来他甚至都不知道邮递员为什么要站在他家的院子里,他疑惑的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情吗?”

  说完自顾自的转身嘟囔着:“与君,我怎么想不起来我要做什么事了呢。”

  身后的邮递员诧异的睁大眼睛站了很久,反应过来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冲着关起来的房门暗骂了好几声。

  许青阳呆呆的站在门后,神色茫然。喵喵从楼梯上跳下来,小脑袋轻轻的蹭了蹭他光着的脚。他俯下身子把它抱到沙发上,并给它倒了一杯牛奶。

  这几天喵喵好像得了忧郁症,它一直眨巴着碧蓝色的大眼睛,懒洋洋的看着眼前的牛奶盒子。不动,也不吃东西。

  喵喵是与君最喜欢的猫,从许青阳第一次见到与君时,就觉得她与其他人不同。她并不比其他人长得好看,但是,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2】

  遇到与君的那天,许青阳刚刚跟他的女朋友闹翻,那个娇滴滴的嗲着声音跟他说话的女子,同样娇滴滴的挽着另一个谢顶老男人的手,她挑着眼睛看着许青阳,然后说:“既然你没钱,那我们分手吧。”

  她说这话的前提是,她跟许青阳说看上了一个限量版的包。而许青阳,没有理她,或者说,那个包的价格,让许青阳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

  许青阳憋红了脸,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他的女朋友就坐上发福男人的小汽车扬长而去,呼啸的汽车朝着他脸上喷洒了无数的废气。他顿时恼怒,追着车尾巴骂了无数句“操”,可最终,除了追得筋疲力尽以外,车上的人头都没回一个。

  许青阳垂头丧气的走在大街上,如果他早料想到会这样失恋,还不如咬着牙给她买了包,然后砸在她脸上让她滚蛋来得痛快。可他又转念一想:凭什么呀,我还给她买包,我又不是傻逼,赔了夫人还把自己的钱也给赔了。

  就在他愤愤咒骂的时候,他看到俯下身子往乞丐碗里放钱的与君。其实与君算不上好看,但或许是那天的阳光格外的明媚,或者说,是许青阳前女友的虚荣与她的善良形成格外分明的对比。总之那时候的许青阳,觉得与君脸上的笑容特别特别的温暖。

  与君把身上钱几乎都给了那个乞丐,许青阳好奇的踱过去看乞丐面前写的大字报,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出门旅游,路遇强盗,求路费回家。”

  许青阳暗想:这姑娘也太好骗了吧。

  与君转身往前走,许青阳鬼使神差的跟着她。走了好几条街,与君好像总算发现有人跟着她,她有些警惕的转过身来,许青阳来不及躲闪,被她抓了个现行。她有些慌乱的看着许青阳:“你,你跟着我干什么?”

  许青阳顿时笑出了声,见与君吓得快要掉眼泪了,又佯装委屈的看着她:“我,我跟我妈吵架,她把我赶出来了,我身上没钱,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说完巴巴的挤着眼睛,恨不能掉下几滴眼泪来。

  果然,与君一脸为难的看着他,然后皱着眉头问:“那要怎么办呀?”

  许青阳低着头不吱声,与君看了他一会,说:“要不,要不我带你去表弟家住一天晚上吧。”

  许青阳忙不停蹄的点头,生怕与君会反悔丢下他。与君就是这样简单,即使她与许青阳并不相识,即使许青阳撒了谎,她也毫不怀疑。

  那天晚上许青阳跟与君一起回家,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喵喵就扑了出来,但跑到她面前看到她旁边的许青阳时,喵喵充满敌意的翘起了尾巴,它似乎知道许青阳的企图一样,不肯给他让路。与君把张牙舞爪的喵喵抱在怀里,喵喵瞬间乖顺了,许青阳暗骂:“靠,这只没出息的猫。”

  与君的表弟不在,她把许青阳安置在表弟的房间,然后有些生涩的问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许青阳两条腿搭在椅子上,低着头随意的应了一句:“哦,我叫许青阳。”

  半天没听到声音,抬起头一看,与君早就不在门口了,他听着厨房噼噼啪啪的声音,觉得疲惫,就洋洋洒洒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与君已经出了门,桌子上给他留了饭,旁边放着一张字条:我今天有事,见你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你,饭要热过才能吃。

  许青阳边看边把反扣的盘子拿掉,就着桌上的饭菜就吃起来,菜有些凉,但许青阳却几近吃得掉下眼泪来。喵喵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用筷子夹住一块鸡蛋丢给它,谁知道它低着头嗅了一下,然后淡淡的走开了。

  许青阳盯着它的背影看了几秒,好几次都想把手里的筷子直接丢到它脸上,喵喵是只多个性的猫呀,它一副主人的姿态,一点面子不给许青阳。

  纸条上与君没有让他走,其实他也不想走。吃完饭他躺在床上继续睡,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想去想睡了多久。

  【3】

  傍晚的时候与君回家,过来推门,见他还在,有些欲言又止:“那个,许青阳,我表弟明天应该就回来了。”

  许青阳抬着头看着她,一脸那又如何的样子。过了好半天,她又说:“那,你如果还是回不了家的话,就只能睡沙发了。”

  “好呀”许青阳一副死赖到底的表情:“反正我以前经常睡我们家沙发的。”

  与君有些无奈的笑笑,转身给喵喵喂食去了。

  与君话很少,很多时候只是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笑容,许青阳与她很少交流。第二天苏简回家,进门看见家里多了个男生就咋呼开了:“哟,你是表姐同学吧。”

  与君正在给苏简倒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许青阳胡乱的摸着头笑:“不是,我是你表姐从路边捡回来的。”

  苏简接过与君手里的水:“表姐可以呀,以前捡喵喵,这回说不定给我捡了个表姐夫呢。”

  与君听到苏简的调侃,脸微微泛红:“别胡说,赶紧喝水。”

  那天晚上苏简悄悄的跟许青阳说:“青阳哥,你真行,表姐从来没带过男生回家呢。”

  许青阳脸上干干的应和着,心里却笑开了花,跟苏简暗谈了许久,恨不得把与君从小到大的事情全搞清楚。苏简被他折腾得太累,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过去了。

  倒是许青阳,一直无眠到天亮。

  后来许青阳想,那段时间,大概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了吧。与君那时候正在实习,早上很早就出门,晚上还要忙着写毕业论文。许青阳没事就端杯水在她旁边晃悠,她有时候累了,就合上书本跟许青阳聊天,她歪着头问他:“你为什么跟你妈妈吵架呢,你为什么不回家给她道个歉呢?”

  许青阳就像一本翻版的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他不厌其烦的回答着与君的问题。甚至在他向与君表白的那一刻,与君依然是茫然的问他:“为什么呢?”

  他一下子哑然了,一向能说会道的许青阳,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与君。与君见他一脸紧张,倒是失声笑了出来:“许青阳,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苏简说:“其实与君的世界是很简单的,她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着自己喜欢的人,外界的争斗和残忍,跟她完全没有关联。”

  喵喵似乎也接受了许青阳,偶尔会爬到他的腿上晒太阳。与君跟他说:“许青阳,等过了这个夏天,我们带着喵喵一起去哈尔滨看雪吧。”

  许青阳还没有说话,喵喵就争着附和了两声,许青阳抬起手要敲它的头,它飞快的跳到与君的怀里,一双眼睛狡黠的看着他。喵喵是只腹黑的猫,许青阳满脸幽怨的瞪着它。它无比不要脸的往与君怀里蹭了蹭,转过头不理他。

  【4】

  与君过生日的时候,许青阳给她买了一盆小小的蔷薇。与君把它种在院子里,每天都给它浇水。有时候许青阳嫉妒喵喵和蔷薇,他跟与君,还没有它们和她那样亲近。

  因为与君从来不对着他说:“许青阳,我是喜欢你的。”

  她只是安静的帮许青阳准备好早餐,准备好午饭,准备好晚饭,准备好一切。

  许青阳享受着与君准备好的一切,并且逐渐习以为常。他和与君从来不争执,也不吵架。

  第一个夏天过去了,烟河四季暧昧不明,没有下雪,他们也没有去哈尔滨。

  那个冬天,与君一直痛经,缩在被子里发抖,浑身都是冷汗。许青阳被吓坏了,手足无措的帮她擦汗,她吃力的跟许青阳说:“许青阳,家里的药都没有了,你去帮我买些回来吧。”

  许青阳匆匆忙忙的出了门,与君紧紧的抿着嘴,痛而无声。许青阳没想过会遇到前女友,他一直以为他们会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买完药回家的途中,竟与她狭路相逢,她似乎喝了很多酒,蹲在路边一直吐。

  许青阳从她身边走过去,又咬紧牙齿折回来,蹲在她面前问:“你没事吧。”

  前女友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自嘲的笑:“青阳,有时候我觉得真的是报应,就像你怎样伤害了一个人,就会有另外一个人怎样来伤害你。”

  她说:“你看,时辰到了,报应也就来了。”

  许青阳看着眼前一脸狼狈的女子,突然觉得自己的怨恨竟然这般没有意义。但见到她这般到底不忍心,只好打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断断续续的哭,一边哭一边说离开许青阳之后的各种遭遇。

  许青阳一直静静的听着,没有指责她,也没有抱怨。他只是沉默的把她送回去,临出门的时候女生拉住他:“青阳,你陪我聊会天吧。”

  许青阳想拒绝,但她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的眼睛:“求你。”

  许青阳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他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酒了,只记得女生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哭诉着,然后自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拍着昏沉的脑袋,兀的想起痛得发抖的与君,匆匆忙忙的打了车赶回家去。却发现,与君不见了。

  【5】

  许青阳以为与君只是出门上班了,他突然想起自己把药忘了,想出门去买,又实在疲累,想着稍微躺在床上休息一会,醒来再去买吧。

  他一睡就睡了好久,与君一直没有回家。他开始有些发慌,这才想起要找她。可是他无从找起。他没有接过与君下班,甚至他不知道与君的工作。他慌了神,给苏简打电话,苏简正在徒步,听不清他的声音,仓促的挂断。

  从那天开始,许青阳再也没有见过与君。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喵喵的叫声,恍惚的觉得与君回来了。他也时常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叫与君的女生。从与君离开以后,他习惯把窗户紧紧的关起来,再拉上窗帘,他不想最后一点与君的气息也消失不见了。

  与君从前与他窝在沙发上看重庆森林,他感叹说:“只能吃着过期罐头等待阿May的警金城武很可怜,只能不停安慰毛巾香皂和布老虎才能入睡的梁朝伟很可怜。”

  与君把头靠在许青阳的肩膀上,眼泪就掉在他的颈窝里,她说:“许青阳,我觉得那罐过期的凤梨罐头才是最可怜的。”

  很久以后他才后悔没有对与君说的话追根究底,现在的他也开始怀疑,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叫阿May的女子,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叫与君的女子。只有喵喵,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白天黑夜的日子。

  喵喵不会安慰他,有时候还会绝食,它应该跟他一样,很想念与君。他们相拥着取暖,他腾出一只手来给与君写信。

  快到秋天的时候,苏简从西藏旅行回来,对他跟与君的事显得毫不知情。他跟许青阳说:“表姐从来倔强,认定的路,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的。”

  许青阳问他,知不知道与君到底为什么会走。

  苏简沉默了很久,才跟许青阳说:“其实表姐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一直在哭。青阳哥,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表姐她一定是伤透了心。”

  【6】

  入冬以后,喵喵生了一场大病,大概与它常常绝食有关。它有抑郁症的倾向,不喜欢晒太阳,整天整天的窝在沙发上发呆。许青阳跟它说话,它也常常没有反应。许青阳带它去看医生,医生与它交流了很久,它依旧无动于衷。医生说,它可能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自暴自弃。

  许青阳知道,喵喵与他一样,深知与君再也不会回来了。

  喵喵是一只不会自欺欺人的猫,不管许青阳陪了它多久,对它有多好,它都只记得带它回家的与君。它甚至常常与他闹别扭,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牙印。

  许青阳不知道喵喵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不知道喵喵常常把头埋在日渐消瘦的身体里哭,他不知道,与君走的时候怎样哭着跟它说:“喵喵,我要走了,你留下来,代替我好好陪在许青阳身边。”

  它不想陪着许青阳,可与君没有回头,没有带它走。它很伤心,像被留下来的布老虎那样伤心。

  许青阳也生了病,他的病是被喵喵传染的,他跟喵喵较劲、争论。喵喵说他活该失去与君,他说喵喵你也活该失去与君。

  他们相互对骂,骂完又抱在一起哭。喵喵也哭,只有它亲眼见证了,与君怎样痛苦的抱着它看着许青阳与那个女子上楼,怎样艰苦的坐在楼下等了一夜,怎样泪流满面的跟它说:“喵喵,我要走了。”

  它觉得,一点都不想同情许青阳。可是,它跟他一样,很想很想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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